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不能发作。
他不能。
这里是刘主任的地盘,叶无双是军方代表,他张道然再大的本事,也不敢在这里翻脸。
他只能忍着。
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屈辱,全部咽下去,吞进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他抱着张明远,转过身,准备走出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雨凝身上。
她就站在门边,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她的晚礼服皱成一团,裙摆上沾满了她自己吐出来的污秽,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睫毛膏结成一块一块的,顺着眼泪往下淌,像两只黑色的虫子趴在脸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枯叶。
张道然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那不是刚才看叶无双时那种深藏不露的冷,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恨——像一把烧红了的刀,从眼眶里捅出来,直接捅在苏雨凝身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抱着昏迷的儿子,两条腿上沾满了血,鞋面上全是血,裤腿上全是血。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雨凝,像一头看着猎物的老狼。
“苏雨凝。”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苏小姐”,不是“雨凝”,而是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像在念一个仇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意。
苏雨凝抬起头,看着张道然。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到了张道然眼睛里的恨意——那种恨,不是普通的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死不休的恨。
“你害了我儿子。”
五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苏雨凝的脑子里。
张道然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寒意,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你——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儿子怎么会得罪军方的人?怎么会——”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儿子,看了一眼儿子那两条断掉的腿,看了一眼儿子裆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
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咬着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苏雨凝。
那双眼睛里的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寒意。
“我张家从今天起,和你苏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那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嚼碎了,嚼烂了,才吐出来。
“不死不休。”
四个字。
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捅在苏雨凝身上。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个宣判。
一个从张道然嘴里说出来的、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宣判。
苏雨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想求饶,想解释,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张道然,看着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看着那张绷得死紧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个像死人一样的张明远。
张道然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张明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的走廊里,已经有安保人员推着担架车在等着了。
他们是被刘主任叫来的——在叶无双那一脚踢出去之后,刘主任就已经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叫救护人员。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知道,张明远这个伤,不是普通的伤。
腿断了可以等,可那里碎了——等不了。
那是要命的事。
两个安保人员迎上来,从张道然手里接过张明远,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担架车上。
张明远的身体在接触到担架车的一瞬间,忽然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然后又没了动静。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跟死人一样了,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下体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整条裤裆,顺着担架车的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触目惊心的红色。
一个安保人员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个安静得可怕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需要救护车,马上,有人重伤。”
张道然站在担架车旁边,看着儿子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儿子那两条以不自然角度弯曲着的腿,看着儿子裆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渍。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张明远的额头。
那张额头上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明远……爸在这儿……爸在这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张明远的脸上,落在张明远的额头上,落在张明远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衬衫上。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流进嘴角里,咸的,涩的,苦的。
担架车被推着往电梯口走,轮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道然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张明远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像握着一块石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张道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
那扇门后面,是那个毁了他儿子的人。
那个穿着灰扑扑夹克的年轻人,那个他曾经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的废物,那个他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过的软饭男。
那个人,一脚踩碎了他张家的未来。
张道然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像是一块炭被埋在灰烬下面,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底下一直在烧,一直在烧,烧得通红,烧得发白,迟早有一天会把上面所有的灰烬都烧穿,烧成一把燎原的大火。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那个数字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电梯门开了。
担架车被推进电梯。
张道然走进去,站在儿子身边。
他的手始终握着张明远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那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关在了外面。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
那扇大门后面,大厅里还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