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佝偻着,颤抖着。
他的肩膀在无声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那个在京州商界叱咤风云四十年的老人,此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乞丐,跪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连哭都不敢出声。
可他必须站起来。
他的儿子还躺在地上。
张明远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一阵一阵的,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叫,而是一种细弱的“嘶嘶”声,像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两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白森森的骨茬从右小腿的裤管里刺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茄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道然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双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稳住了身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像是在拼命把散掉的魂魄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张明远身边。
他弯下腰,想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
可他的手刚碰到张明远的胳膊,张明远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怕。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缩,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连主人的手都不敢碰。
“爸……爸……疼……好疼……”
张明远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沙哑,破碎,像一块被摔烂的瓷器。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身体还在本能地反应。
张道然的眼眶红了。
他咬住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从太阳穴上暴起来。
他不再试图拉张明远的手臂,而是弯下腰,双手插到张明远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张明远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两条断掉的腿垂在地上,骨茬在皮肉里摩擦,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细微声响。
血从他的裤腿里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张明远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昏过去了。
头歪在张道然的肩膀上,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张道然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沉重得抬不起来。
张明远的身体太沉了,两条断腿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血从张明远的裤腿里不断地淌出来,在张道然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线,从大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狰狞的蛇。
张道然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控制不住的抖动,抖得张明远的身体都在跟着晃。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从手指到脚趾,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整个大厅,背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背对着刘主任,背对着叶无双。
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主任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刘主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今后在京州,我们张家会夹起尾巴做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他的目光从刘主任身上移开,扫过那些看热闹的人——陈建国、赵志远、孙明远,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像是在把今天的耻辱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无双身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一把被埋在灰烬里的刀,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刀刃还是锋利的,还是能杀人的。
那目光只在叶无双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叶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亲手打断了儿子双腿、又亲眼看着儿子被人废掉的男人,“今日之事,张家记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道谢,像是在说“记住了您的宽宏大量”。
可他的语气不对。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丝风都没有,可海底已经在翻涌了。
那个“记住了”三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牙缝里磨过了才吐出来的。
刘主任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作为京州大佬之一,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张道然那句话里藏着的寒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不是感激,是记仇。
这个梁子,结下了。
张道然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儿子。
张明远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张道然的目光落在张明远的裆部,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那只托着张明远后背的手——猛地攥紧了,五指深深陷进张明远的衣服里,指关节白得像骨头本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的儿子。他的独生子。他张道然这辈子唯一的血脉。
被人废了。
不是打断了腿——腿断了还能接上,还能走路,还能活着。
可废了——那是断子绝孙,是绝后,是让张家从此断了香火。
他张道然六十岁了,还能再生吗?就算能生,他还有几年?他能等到那个孩子长大成人、接过张家的担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