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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叶先生,今日的事,我张家记住了

    张道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佝偻着,颤抖着。

    他的肩膀在无声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那个在京州商界叱咤风云四十年的老人,此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乞丐,跪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连哭都不敢出声。

    可他必须站起来。

    他的儿子还躺在地上。

    张明远的身体在不停地抽搐,一阵一阵的,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叫,而是一种细弱的“嘶嘶”声,像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两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白森森的骨茬从右小腿的裤管里刺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茄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道然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双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稳住了身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像是在拼命把散掉的魂魄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张明远身边。

    他弯下腰,想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

    可他的手刚碰到张明远的胳膊,张明远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怕。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缩,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连主人的手都不敢碰。

    “爸……爸……疼……好疼……”

    张明远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沙哑,破碎,像一块被摔烂的瓷器。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身体还在本能地反应。

    张道然的眼眶红了。

    他咬住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从太阳穴上暴起来。

    他不再试图拉张明远的手臂,而是弯下腰,双手插到张明远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张明远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两条断掉的腿垂在地上,骨茬在皮肉里摩擦,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细微声响。

    血从他的裤腿里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张明远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他昏过去了。

    头歪在张道然的肩膀上,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张道然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沉重得抬不起来。

    张明远的身体太沉了,两条断腿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血从张明远的裤腿里不断地淌出来,在张道然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线,从大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狰狞的蛇。

    张道然的脸上没有表情。

    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控制不住的抖动,抖得张明远的身体都在跟着晃。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从手指到脚趾,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整个大厅,背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背对着刘主任,背对着叶无双。

    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主任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刘主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今后在京州,我们张家会夹起尾巴做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他的目光从刘主任身上移开,扫过那些看热闹的人——陈建国、赵志远、孙明远,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像是在把今天的耻辱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叶无双身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一把被埋在灰烬里的刀,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刀刃还是锋利的,还是能杀人的。

    那目光只在叶无双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叶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亲手打断了儿子双腿、又亲眼看着儿子被人废掉的男人,“今日之事,张家记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道谢,像是在说“记住了您的宽宏大量”。

    可他的语气不对。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丝风都没有,可海底已经在翻涌了。

    那个“记住了”三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牙缝里磨过了才吐出来的。

    刘主任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作为京州大佬之一,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张道然那句话里藏着的寒意,他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不是感激,是记仇。

    这个梁子,结下了。

    张道然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儿子。

    张明远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张道然的目光落在张明远的裆部,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那只托着张明远后背的手——猛地攥紧了,五指深深陷进张明远的衣服里,指关节白得像骨头本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的儿子。他的独生子。他张道然这辈子唯一的血脉。

    被人废了。

    不是打断了腿——腿断了还能接上,还能走路,还能活着。

    可废了——那是断子绝孙,是绝后,是让张家从此断了香火。

    他张道然六十岁了,还能再生吗?就算能生,他还有几年?他能等到那个孩子长大成人、接过张家的担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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