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照在黑曜石地砖上。光晕一圈圈往外扩。刺耳的尖啸声顺着石阶往上冲。林星阑坐在藤蔓秋千上。手里捏着半截干枯的草根。草根被折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揉了揉太阳穴。没睡成。脑仁被这声音震得直跳。
清虚手里的玉盏倾斜。粉色的参汤洒在手背上。烫。他没缩手。丹田里的元婴猛地睁开眼,小手死死捂住耳朵。大长老手里的紫金钵盂掉在地上。当啷。汤底泼在石缝里。阎无命连退三步。后背撞在汉白玉石碑上。石碑很凉。他脸上的刀疤开始往外渗血丝。
山下的红光越来越粗。直冲天际。云海被染成了猪肝色。
“血魔老祖。”清虚嗓子眼发紧。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五百年了。他把镇魔塔底下的九曲黄河阵啃穿了。”
阎无命捂着胸口。呼吸很重。“这老疯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他当年为了练血影神功,屠了魔教三个分支。连自己亲儿子都吸干了。这下全完了。”
几个剑院首座拔出飞剑。剑刃在风中嗡嗡作响。谢云舟握着那把刚切过血玉参的青霜剑。剑柄上还残留着黏糊糊的药汁。他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林星阑从秋千上站起来。鞋底踩在藤蔓上。藤条往下凹陷。
这警报声跟防空警报一样。真吵。还带着回音。一圈一圈绕在耳朵边上。她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刮出一点灰。
抬头看天。那团红光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往思过崖的方向砸过来。光芒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像老家那个破旧KTV包厢里闪烁的廉价霓虹灯。土气。刺眼。
“你们这的安保系统真不行。”林星阑伸手。挡在额头前面。眯起眼。“喇叭声太大。光效太乱。搞得跟蹦迪现场似的。”
几个老头愣住了。蹦迪。这是什么上古秘法?他们听不懂。他们只知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马上就要降临了。
红光压迫下来。崖顶的风瞬间停止了。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困难。鼻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带着一股子放了几十年的死鱼内脏发酵的恶臭。
大白猛地站起来。四条腿绷直。两颗脑袋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咆哮。它背上的紫金毛发根根倒竖。火焰在毛尖上跳跃。离火神雀从断柱上飞起。盘旋在九龙赤金鼎上方。羽毛张开。随时准备吐火。
轰。
一团极其浓郁的血云砸在汉白玉石碑前面的空地上。黑曜石地砖大面积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往外蔓延。碎石子溅起来。打在旁边的铁桶上,噼啪乱响。铁桶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石槽边缘。
血云散开。里面走出一个干瘦的人影。
身高不足五尺。佝偻着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皮。全都是破裂的血泡和暗红色的结痂。几根稀疏的白毛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两颗眼珠子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他站在那。脚底下的石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烟往上冒。
血魔老祖。
他转动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咔的脆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架在蓝火上的玉锅里。锅底还剩点粉红色的萝卜汤渣滓。
极其直白的贪婪。
“好浓的血气。千年血玉参。离火神雀的初生蛋壳。还有玉净甘露的味道。”血魔老祖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黑的尖牙。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石头上,烧出一个个小坑。“天助老祖。刚出关就送上这等大补之物。太衍宗的牛鼻子们。今天谁也别想活。”
他没看林星阑。一个身上毫无灵气波动的凡人。不配入他的眼。他只盯着清虚和那几个化神期的老头。这是他最优质的血食。
清虚剑尊强行压下体内翻滚的气血。往前跨出一步。挡在林星阑侧前方。这老怪物凶名太盛。就算前辈深不可测,他也必须表个态。哪怕是当炮灰。
“血魔。你休得猖狂。此处乃太衍宗禁地。岂容你放肆。”清虚大喝一声。化神期的威压透体而出。道袍下摆无风自动。
血魔老祖嘎嘎怪笑。笑声像夜枭。难听。刺耳。“清虚小儿。你师父当年用命才把我封印。就凭你这刚突破的化神初期。也敢在老祖面前叫嚣。我先吸干你的血。”
他抬起一只皮包骨头的右手。五指成爪。掌心里涌出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漩涡里飞出无数张扭曲的惨白人脸。哭嚎着。直接扑向清虚。
崖顶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满眼都是血色。
林星阑觉得很烦。
真的很烦。这破山头是不是风水不好。刚吃完饭准备睡一觉。先是跑出个臭气熏天的黑烟球。现在又蹦出个浑身流脓的老丑八怪。
光线太暗。风吹得衣服哗啦啦响。血腥味直冲嗓子眼。惹得她胃里那点萝卜汤直往上反酸。
她四下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刚才大长老随手放在石柱旁边的那个扫地用的破草把子上。
这草把子是刚才二长老抠地砖缝用的。上面沾满了黑灰。最顶端还连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灰白色长杆。老王留下的破烂之一。她看着像是个大号的鸡毛掸子。
林星阑走过去。弯腰。一把抓住那根灰白色的长杆。
挺沉。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鳞片纹路。摸上去有点硌手。
血色漩涡已经逼近了清虚的头顶。那些惨白的人脸张开大嘴,准备撕咬。清虚闭上眼。双手结印。元婴在丹田里剧烈膨胀。准备自爆跟这老魔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
“吵死了。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极其不耐烦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那鬼哭狼嚎的血漩涡。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呼。风声变了。
林星阑双手握着那根带草把子的长杆。像挥动高尔夫球杆一样。对准半空中的那个血色漩涡。用力一挥。
啪。
极响的一声。像是一鞭子抽在了空气上。
那根灰白色的长杆划过半空。杆头上的干草在空气中摩擦。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银白色电光。电光顺着长杆蔓延。瞬间把整个扫把包裹在里面。无数条细小的雷蛇在干草缝隙里乱窜。发出劈里啪啦的炸响。
扫把打在血色漩涡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波。
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刚生起来的炭火上。
滋啦。
那个蕴含着血魔老祖五百年怨气和十万人精血的血色漩涡。直接瘪了。里面的惨白人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崖顶恢复了清明。太阳重新照下来。刺眼。
血魔老祖保持着五指成爪的姿势。僵在原地。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珠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收缩。眼角肌肉疯狂抽搐。
他死死盯着林星阑手里的那根破扫把。两排黑牙咬得咯咯直响。
那根灰白色的长杆。根本不是什么扫把杆。那是太古雷龙的一截脊椎骨。万雷之源。专克世间一切邪祟血法。这种东西。只存在于远古神话里。现在被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人拿在手里。用来打散了他的本命血海。
清虚剑尊睁开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天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保持挥杆姿势的林星阑。
他腿一软。扑通跪了。膝盖磕在黑曜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其他老头和魔教教主。极其熟练地跟着跪下。排成两列。动作整齐划一。阎无命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喘气都压到了最低。
林星阑收回杆子。长杆上的银白色电光瞬间缩了回去。消失不见。杆头上的那把干草掉了一半。剩下几根可怜巴巴地挂在上面。
她把扫把在黑曜石地砖上磕了两下。磕掉沾在上面的灰烬。
转头。看向那个站在原地发呆的干瘦老头。
“你哪来的。进门不敲门就算了。还随地吐痰喷黑烟。”林星阑指了指血魔老祖脚底下被腐蚀出坑的石板。“这地砖刚修好的。抠缝费了老大劲了。你弄坏了你赔啊。”
血魔老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咽了口唾沫。他横行修仙界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但他不敢动。他从那根雷龙骨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只要这女人再挥一下。他这具刚重塑的魔躯就得彻底交代在这。连重修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黑坑。
赔地砖?
堂堂血魔老祖。让人赔地砖。
他咬了咬牙。枯瘦的手在虚空里一抓。抓出一把血红色的极品灵石。散发着极其精纯的灵气。红色的微光在石头内部流转。
“老祖我……老朽。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些血晶石。就当是赔修地的钱。”他把腰弯了下来。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极其干涩。把手里的灵石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阎无命跪在地上。看着血魔老祖低头赔钱。手指死死抠着地缝。世界观彻底崩塌了。这可是杀穿了正魔两道的绝世杀神。现在在这老老实实地交罚款。
林星阑走过去。拿扫把杆戳了戳那堆红色的石头。硬的。像玻璃块。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破石头能值几个钱。看着跟工艺品批发市场论斤卖的碎玻璃差不多。”她撇撇嘴。“算了。懒得跟你计较。把地扫干净。然后赶紧走人。别耽误我睡觉。”
把地扫干净。
血魔老祖眼角狂跳。他看着林星阑随手把那根蕴含着太古雷龙之威的扫把扔在地上。扫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脚边。
扫把杆压在他的鞋面上。沉重如山。上面残留的一丝电弧,电得他脚趾发麻。
他缓缓蹲下身。极其屈辱地。握住了那把扫帚。枯瘦的手指骨节发白。开始扫自己脚底下那摊腐蚀出来的灰烬。
阳光穿透云层。打在崖顶。林星阑打着哈欠走回藤蔓秋千。躺下。扯过外套盖住脸。呼吸很快变得平稳。院子里只剩下扫把刮过石板的沙沙声。极其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