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地宫。
三十六个时辰的沙漏,最后一粒细沙落了下去。
刘邦还盘坐在阵心,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闭着,面色苍白到了极点,整个人瘦了至少一圈。
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像龟裂的河床。
但赵正的望气术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刘邦头顶的紫金蛟龙,变了。
三天前那条蛟龙虽然生机勃勃,但说到底还只是一个悬浮在头顶的虚影,跟肉身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现在,那层膜消失了。
蛟龙的尾巴从刘邦的天灵盖垂下来,顺着脊椎一路贯穿到尾椎骨,然后从尾椎骨的位置钻入地面,直直扎进了龙脉的最深处。
蛟龙的鳞片上多了一层淡金色的水波纹。
那是大秦龙脉的印记。
龙脉的金色气脉像丝线一样缠绕在蛟龙的每一片鳞甲上,将蛟龙牢牢固定在龙脉枢纽的核心位置。
人与龙脉,合为一体。
赵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他走到刘邦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刘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醒醒。”
刘邦没反应。
赵正加了点力气又拍了一下。
刘邦的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瞳孔散焦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对上了赵正的脸。
“道……道长……”
刘邦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嗓子里像塞了砂纸。
“能站起来吗?”
刘邦试着动了动腿,他的膝盖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盘了三天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赵正伸手把他架起来。
刘邦的身体轻的出乎意料,三天没吃没喝,他身上的肉掉了一大圈。
但就在赵正扶住他的瞬间,赵正的手掌传来一股热度。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一种来自深处的、持续的、稳定的温热。
龙脉的脉动。
赵正的手指搭在刘邦的手腕上感知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刘邦的脉搏频率,和地底龙脉的搏动频率,完全一致。
一呼一吸之间,人与地脉同频共振。
赵正扶着刘邦往地宫的台阶走,刘邦的腿软的跟面条似的,走两步就歪一下。
刘邦靠在赵正身上,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话。
“道长。”
“嗯。”
“乃公……好像能听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赵正的脚步顿了半拍。
“什么东西?”
刘邦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分辨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像是水流,又不是水,很大……从脚底下一直往东边走,走的很远很远,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赵正没说话。
他知道刘邦感知到的是什么。
那是大秦龙脉主干的流向。
从咸阳出发,沿着渭水河谷向东延伸,穿过函谷关,经过中原腹地,最后抵达东海之滨。
刘邦仅仅刚踏入修炼门槛,但仅凭锚点绑定后的被动感知,就能捕捉到龙脉主干的走向。
这条锚点,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
两人慢慢走上石阶。
地宫的石门被从外面推开,蒙毅站在门口接应。
章台殿的大殿里灯火通明。
嬴政站在龙椅前面,没有坐。
他穿着玄色常服,双手负在身后。
祖龙真身固化后那副三十壮年的体魄在灯火下看起来格外挺拔。
他的目光越过蒙毅的肩膀,第一时间落在了刘邦身上。
嬴政的瞳孔深处,玄金色的龙气微微跳动。
赵正知道嬴政在做什么,他在用祖龙吞天诀感知地底龙脉的状态。
三息之后,嬴政的表情变了。
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攥在身后的拳头松了。
他感觉到了。
龙脉枢纽的漩涡,稳了。
不再偏移,不再摇晃。
像是被一根粗壮的铁桩从正中央钉死在了地底深处,任凭龙气再怎么翻涌冲刷,那个锚点纹丝不动。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嬴政问赵正。
赵正把刘邦交给蒙毅扶着,拱手行礼。
“成了,聚灵阵网咸阳核心阵基,锚点已定,位置偏差归零。”
赵正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双手呈递给嬴政。
“这是下一步的部署图,东海沿线五郡:琅琊、齐郡、东海、会稽、闽中。”
“这五个郡是封印崩解后第一波冲击的正面,必须优先铺设阵基。”
赵正指着帛书上标注的二十一个红圈。
“五郡共计二十一个龙脉节点,每个节点打一个阵基,阵基之间形成联防回路,一旦激活,整个东海沿线就是一道气运铁幕。”
嬴政接过帛书,一条一条的看。
“材料?”
“少府调拨,等本座回去便嘱咐格物司备好标准化的阵基组件。”
“人?”
“本座会派张宝山带太学第一批外派学员随队出发,每郡配两名学员负责现场安装校准。”
“护送?”
“八百里加急驿马,加五百精锐押运。”赵正顿了一下,“到时我会让韩信标注每一段安全走廊。”
嬴政抬眼。
既然赵正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那他又有什么可拒绝的呢?
他把帛书放在案面上,拿起传国玉玺。
砰。
朱红色的印泥重重落在帛书末尾的空白处。
“准奏。”
嬴政放下玉玺,目光再次移向被蒙毅搀扶着的刘邦。
刘邦靠在蒙毅身上,脑袋耷拉着,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他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但嬴政的祖龙感知看到的不是一个虚脱的中年人。
他看到的是一条赤金色的蛟龙,安安静静的盘在龙脉枢纽的正中央,蛟龙的爪子深深扎入龙脉深处,像是生了根一样。
这条蛟龙和他的龙脉已经长在了一起。
拔不掉了。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坐回龙椅上,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淡。
“蒙毅,派人送他回太学。”
“喏。”
蒙毅架着刘邦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刘邦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朝嬴政的方向看了一眼。
嬴政没有看他。
刘邦的嘴巴动了动,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乃公现在打个喷嚏……是不是整个大秦都得抖三抖?”
蒙毅的脚步顿了一下。
嬴政攥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赵正在旁边垂着眼帘,嘴角极其克制的抽搐了一下。
殿门合上了。
嬴政看着紧闭的铜门,沉默了五息。
“真人。”
“在。”
嬴政的目光从铜门上收回来,落在赵正脸上。
“朕希望……他以后在朕面前,能管住那张嘴。”
赵正拱手。
“本座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