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箭阵被破后,杨康四人继续往里走。
墓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腐木还是旧石头的味道。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原本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墓道忽然宽了,两侧出现了石俑。
那些石俑比真人略高一些,有的站着,有的歪了,有的半边身子塌在地上。
石俑刻工粗糙,面目模糊,在火把的光照下,影影绰绰像是活的一般。
穆念慈忽然停了脚步。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地面。
杨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地板颜色不对。
两侧是青灰色的石板,中间却有一块颜色略浅,像后来补上去的。
“别踩。”穆念慈伸手拦住正要往前走的郭靖。
郭靖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硬生生收住,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
黄蓉蹲下去,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往那块浅色的地面上一丢。
石头落下去的一瞬间,那块“地面”猛地向下翻转,像一扇门突然打开。
石头直接掉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郭靖伸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个坑少说有三丈深,底下密密麻麻布满了倒刺。
倒刺上锈迹斑斑,但尖端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要是一脚踩进去,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翻板。”黄蓉说,“最原始的机关,但也最管用。”
她又捡了块石头,往旁边一块地面丢过去。
石头弹了一下,没事。
再往左边丢。
又一块翻板,轰隆一声翻下去,这次坑浅一些,但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郭靖咽了口唾沫。
“走哪边?”他问。
黄蓉没答话。
她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两侧的石俑,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劲。”她说。
“什么不对劲?”杨康问。
“这些石俑的位置。”
黄蓉指着两侧的石俑,
“你们看,左边三个,右边四个,左边间隔二尺三,右边间隔二尺一,为什么不一样?”
穆念慈也看出了门道:“他们不是在排列石俑……是在遮什么。”
黄蓉眼睛一亮。
她开始数步子,从第一个石俑数到第七个,又从第七个倒着数到第一个。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嘴角微微一翘。
“九宫。”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陷阱是按九宫方位布的,但布阵的人多摆了一个石俑,把离位遮住了,生门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第三尊石俑背后的墙壁:“那里应该有条缝。”
杨康看过去。
那面墙壁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暗门的轮廓。
“但怎么过去?”郭靖看着面前杂乱的陷阱。
“踩对位置就行。”黄蓉说。
她没有急着动,而是又捡了几块碎石,一块一块往不同的方位丢过去。
第一块落在乾位,石板纹丝不动。
第二块落在坎位,又是翻板,轰隆一声翻开。
第三块落在离位附近的青石板上,稳稳当当。
她心里有了数。
“我走一遍,你们看我踩的位置。”
她脚尖一点,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一块青石板上。
没有触发。
又一点,落到第二块,第三块。
她的身形又快又稳,在陷阱之间穿梭,像是在跳某种极快的舞。
到第六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就是第七步。
按照九宫推演,这一步的方位上应该有一个触发机关,但她不知道机关藏在哪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侧的石俑。
左边三个,右边四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
“多半是弩箭。”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脚尖在第六块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子忽然拔高,不是往前走,而是向上蹿。
左手在石壁上借了一下力,右手已经摸到了石俑的头顶。
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了石俑上方的墙壁上。
她伏在那里,把手中的碎石往第七块石板上丢过去。
石板微微一沉。
两侧石俑的眼睛里猛地射出弩箭,七支,呈扇形交叉,把第七步前后左右的空间全部封死。
弩箭钉在对面墙上,入石三分。
黄蓉贴在墙上,看着脚下飞过的弩箭,吐了吐舌头。
“这人真缺德。”她骂了一句,身子落回第六块石板,又往前一跳,稳稳当当落在第八块石板上。
剩下的几步她已经看清楚了。
三跳两跳,到了暗门旁边。
她从腰间解下绳索,一端系在石俑腰上,另一端抛过来。
“一个一个过。”
“踩我走过的地方,第七步记得跳过去,别踩。”
郭靖第一个过。
他拉着绳子,一脚一脚踩在黄蓉走过的位置。
他轻功差,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好几次绳子晃得厉害,黄蓉在那头骂他:
“你别跳!走!老老实实走!”
郭靖走到第六步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使劲一跳,跳得远了,差点跳过第八块石板。
黄蓉赶紧拽住绳子,把他拉了回来。
“你要死啊!”黄蓉在他耳朵边上吼。
郭靖嘿嘿笑了一声,站稳了。
穆念慈第二个过。
她轻功比郭靖好得多,走得极稳。
到了第六步,轻轻一跃,在石壁上借了一下力,落得比黄蓉还稳。
最后一个过的是杨康。
杨康拉着绳子往前走,到第六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两侧的石俑,那些石俑的眼窝空荡荡的,弩箭已经射完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走在第一个的是自己,能不能躲过那七支弩箭?
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到了对面。
穆念慈在暗门旁边的墙壁上发现了刻字。
那字刻得很深,是用匕首或者什么利器直接划进石壁里的。
“天山缈缈,灵鹫已空。
凡入此门者,非我同脉即我仇。”
杨康凑过去看。
字迹潦草,但笔锋极硬,像一把剑在壁上划出来的。
“灵鹫。”
他想了想,“是灵鹫宫?”
黄蓉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爹跟我说过灵鹫宫。”
她走到刻字前,伸手摸了摸那几道笔画,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当年是逍遥派的总舵,第一代宫主天山童姥,武功通神,后来传给了虚竹。”
“虚竹是少林出身,做了西夏驸马,把灵鹫宫和逍遥派合二为一。”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虚竹之后,逍遥派一代不如一代,灵鹫宫也慢慢荒废了。”
“后来西夏亡国,一些逍遥派的门人逃到辽国,给辽国皇室当过供奉,再后来辽国也亡了,这群人就彻底没了消息。”
她摸着那些刻字,若有所思:“这墓里埋的,怕就是那一支逍遥派的后人。”
黄蓉拍了拍手,转身推那扇暗门。
暗门是往里开的,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铜灯盏,里面的油脂已经干透了。
四人沿着通道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尽头忽然开朗。
眼前是一间很大的墓室,四四方方,地上铺着方砖,墙上画满了壁画,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隐约能看出画的是山水和人物。
那些壁画上的山水不是中原的山水,山势险峻,云雾缭绕,像是天山一带的风景。
人物也不是中原人物的服饰,宽袍大袖,飘飘欲仙,有几分西域的味道。
墓室尽头是两扇石门。
左边那扇门上刻着一个“生”字。
右边那扇门上刻着一个“死”字。
郭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正要说话,黄蓉却忽然蹲了下去。
她蹲在右边那扇门的门槛边,目光盯着这扇门,这一下,四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那扇“死门”上。
就在这时,门后透出一阵风,阴冷阴冷的,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尸臭。
是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