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太极殿内已烛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如云,笏板似林。
昨夜上元诗会上的风波,早已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传遍了。
魏无羡续词惊四座,拼音之法公之于众,武功书院面向全国招生,桩桩件件都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至今未平!
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朗声道:“诸位爱卿,朕今日有一事,要当廷宣布!”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朕与魏无羡立下赌约,以两年为期,武功县全权交由魏无羡治理,朝廷不干预、不掣肘!”
“两年之后,若武功县的发展超越长安、万年两县,魏无羡可终身不入朝堂,做他的逍遥县令,若不能……”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他便乖乖入朝为官,听命于朕!”
话音刚落,满朝哗然。
御史言官们最先反应过来,一个个面色骤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般。
刘洎手持笏板,跨步出列,满脸激愤:“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朝廷不管武功县,那武功县岂不成了魏无羡的一言堂?”
“县令独断专行,朝廷不闻不问,此例一开,若其他州县纷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陛下圣明,此事关乎国体,关乎朝廷纲纪,岂能因一纸赌约便拱手让出朝廷的权柄!”
他话音刚落,侍御史权万纪紧随其后:“臣附议!魏无羡虽有些微末功劳,但终究只是一个六品县令!”
“将一县之地全权交予一人,两年不闻不问,这分明是裂土封疆!陛下,此例断不可开!”
紧接着又有三名御史相继出列,引经据典,慷慨激昂。
甚至有人搬出了汉末州牧割据的旧事,将魏无羡比作董卓、曹操,就差没说他要在武功县称帝了!
一时间,朝堂上尽是反对之声。
李世民看向魏征:“魏卿,此事你如何看?”
魏无羡是这田舍翁的儿子,他倒想看看,这田舍翁会如何接招!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魏征。
魏征站在文官队列前列,面色如常,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御史的慷慨陈词与他毫无关系。
他手持笏板,迈步出列,先朝李世民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看向刘洎。
“刘御史方才说,此例一开,朝廷威严不保,老夫倒想请教刘御史,这朝廷的威严,到底靠什么来保?”
刘洎面色微变。
他太熟悉魏征了,这老匹夫每次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开口,接下来的话都会像刀子一样扎人。
但此刻他不能退,退了就是自打耳光。
他挺直腰板,朗声道:“自然是靠纲纪!靠法度!靠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朝廷若是连自己立的规矩都能随意打破,让一个六品县令在武功县独断专行,那天下州县如何看待朝廷?”
“魏侍中身为一朝宰辅,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魏征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好一个祖宗规矩!那本官便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刘御史一句!”
“你方才说魏无羡独断专行、裂土封疆,本官问你,你可曾亲眼见过武功县今天是什么模样?”
刘洎还没来得及说话,魏征又道:“你答不上来,因为你从未去过武功县!”
“你没去过武功县,却在这里大谈武功县的弊政,这叫什么?这叫闭门造车,这叫想当然耳!”
魏征转过身,目光从刘洎脸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洪亮如钟:
“诸位若是没去过武功县,不妨移步去看看!武功县的路,平得能照出人影!”
“武功县的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武功县的街道,比长安城的朱雀大街还干净!”
“一个小县城,两年时间变成这般光景,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魏无羡在武功县独断专行?”
“不错!他是在独断专行,可他专出来的,是水泥路,是蔗糖坊,是村级司法局!”
“他断出来的,是百姓兜里有钱、脸上有笑、嘴里有肉!”
刘洎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旁几个御史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反驳。
魏征的话像一座大山压下来,堵得他们喘不过气。
权万纪见状,跨步上前,冷笑道:“魏侍中口口声声说武功县百姓富足,那下官倒想问一句!”
“魏无羡在武功县搞的那些产业,赚的钱都去了哪里?都进了谁的口袋?”
“他不过是个县令,却富可敌国,这难道不可疑吗?”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他做了几件好事,就把朝廷纲纪都抛到脑后!况且……”
他顿了顿,盯着魏征:“魏侍中,你是魏无羡的生父,你方才那一番话,到底是出自公心,还是出自私心?”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魏征如何反应。
权万纪这已经不是弹劾魏无羡了,这是在质疑魏征的公信力!
魏征侧头看着权万纪,声音平稳如常:“权御史问得好!魏无羡是本官失散二十年的亲生骨肉,本官以他为傲,这份私心,本官坦坦荡荡,从不否认!”
一时间,满殿寂静。
谁也没想到,魏征竟然承认了,他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有私心!
“可你要说功过……”
魏征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今日在这大殿之上,本官便替他列一列他的功过!”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朗声念道:“推广拼音之法,比反切法简明百倍,天下蒙童识字可省数年之功:这利在千秋,功在万代!”
魏征念完第一条,权万纪的面色就变了。
“武功县出产的精盐经过拼配,让普通百姓用低于官盐三成的价格,吃到上等精盐,这利在民生,惠及万家!”
“武功县推广小麦育种新法,亩产比关中平均高出两成,这利在农桑,富庶一方!”
“武功县首创村级司法局,百姓纠纷不出村就能解决,两年来积案归零,无一桩上访,这利在长治久安!”
“………”
魏征一连念了十余条,每念一条,刘洎和权万纪等一众御史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魏征看着他们,声如洪钟:“诸位要论功过,那便将这份清单逐条驳斥!”
“哪一条是虚言,哪一条是浮夸,本官当场认罪!”
“若驳不倒,那便给本官听好了!一个六品县令,能在短短三五年内做出这些事来,朝廷不但不该拿陈规旧矩去捆他!”
“反而该拿他当磨刀石,磨一磨这积弊已久的墨守成规、因循守旧!用两年时间换一块磨刀石,值!”
话落,殿内鸦雀无声。
刘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权万纪移开目光,不敢与魏征对视。
程咬金攥着笏板,一脸解气,就差当场鼓个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