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书房。
烛火明亮,却照不进李泰心里的阴暗角落。
他进门时还是端着的,等门一关,所有的体面都碎了一地。
他一把扯下腰间玉带摔在地上,接着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墙角。
瓷片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他双手撑着书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胖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颤抖不止。
今晚在芙蓉园高台的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声音、那画面,像生了根似的扎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疯狂地折磨着他。
就在这时,阎婉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
她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李泰身边,将茶盏放在案上,柔声劝道:“殿下,消消气,气大伤身!”
李泰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墙上的那幅字。
那是父皇亲笔写的“博文守度”,是他十三岁时,父皇赐给他的。
他曾经把这幅字挂在书房正中央,每天都要看一遍。
可如今再看,却觉得那四个字无比刺眼!
“殿下!”
阎婉轻声道:“妾身知道您心里难受,可魏无羡势大,殿下与他为敌,着实不智!”
李泰的手猛地攥紧了书案的边缘。
阎婉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太子殿下是嫡长子,立嫡立长,这是礼法!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都支持太子!”
“而殿下您,陛下虽然宠爱您,可除了陛下的宠爱,您还有什么呢?”
“殿下不如向陛下自请就藩,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去封地,做个太平藩王!”
李泰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阎婉的话像一把无情的利刃,一刀一刀地剖开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他不是嫡长子,他永远排在李承乾后面,他最大的倚仗就是李世民的宠爱!
可宠爱总有消失之时,父皇今天宠他,明天呢?后天呢?
他知道阎婉说的是对的,可正是因为对,他才更无法接受。
“够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掌将案上那盏热茶拍在地上。
茶盏炸裂,滚烫的茶水溅上阎婉的裙摆,她却没有躲。
“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不如魏无羡?”李泰怒视着她。
阎婉摇头:“殿下,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李泰盯着她那温婉如花的娇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魏无羡迎娶长孙兰那一夜,在赵国公府杖婿的场景,当时场面混乱,阎婉在人群中差点摔倒。
魏无羡伸手扶住了她,那一幕,李泰至今耿耿于怀。
他盯着阎婉的美眸:“你是不是喜欢魏无羡?”
阎婉娇躯一颤,美眸之中满是不可置信:“殿下……您说什么?”
“那日在赵国公府,他扶了你!他还把手放在你的腰上!”李泰咬牙切齿。
“殿下!”
阎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那日的事,殿下当时就在场,亲眼所见!”
“妾身差点摔倒,魏无羡正好在旁边,顺手扶了妾身一把,他扶完就松手了,妾身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你住口!当时你为什么不推开他?摔一跤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你就是喜欢他,对不对?!”李泰怒吼道。
阎婉愣愣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解释在他面前苍白无力。
他认定的事,她说什么都是狡辩。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香肩颤抖,没有再辩解半个字。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朝李泰福身一礼,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李泰独自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整理好衣冠,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从吩咐:“去叫苏勖来!”
苏勖早就候在偏厅了,从李泰回府到现在一直没敢离开。
芙蓉园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听到李泰相召,他硬着头皮快步走进书房,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只茶杯便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苏勖连忙躬身作揖:“殿下!此事是卑职失察,卑职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李泰盯着他,额角青筋暴起:“你是怎么做事的?那个卖诗的神秘高人,你可知道是谁?”
“是魏无羡!本王花两万贯买的诗词是他写的!芙蓉园诗会上,本王被他当猴耍,被他羞辱,本王的脸都丢尽了!”
苏勖浑身一震,脑子直接宕机了
那个卖诗的神秘高人,竟然是魏无羡!
苏勖看着双眼喷火,面容扭曲的李泰,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
“殿下,卑职该死,卑职是真不知道,那神秘高人是魏无羡啊!”
“卑职只想买几首好的诗词,让王爷能在诗会上大放异彩!”
李泰摆手,闭上了眼睛。
这件事说到底不能全怪苏勖,魏无羡布这个局布得太精,从风正平时期就开始埋线,苏勖查不到底细也属正常。
他把那股翻涌的怨恨压回心底,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起来吧!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苏勖长松一口气,知道这一关是过去了,忙道:“殿下,今晚魏无羡虽然出尽风头,但他未必能笑到最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殿下可还记得,他今晚在诗会上做了什么?”
李泰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拼音之法和武功书院?”
苏勖颔首:“他公开了拼音之法,还宣布武功书院面向全国招生,不论寒门还是世家,只要通过考试都能入学,殿下,这意味着什么?”
李泰瞬间反应了过来:“世家垄断典籍经义数百年,他搞拼音之法、公开招生,这是在刨世家的根!”
“正是!”
苏勖点头:“魏无羡如今既是皇家女婿,又是世家女婿,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想要,两头都得罪不起!”
“拼音之法一旦推广,寒门子弟识字读书的门槛就没了,世家的根基就松动了!”
“那些世家大族能放过他?他是世家的女婿,却公然与世家作对,这绝对是取死之道!”
李泰脸上的怒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那株老槐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棋局。
“你说得对!”
良久,李泰转过身,胖脸上露出笑容:“本王差点被他气糊涂了!他不是能吗?不是长安第一才子吗?!”
“本王倒要看看,他娶了崔家的嫡女,却要挖崔家的根基,他怎么收这个场!”
两人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
与此同时,皇宫,立政殿。
长孙皇后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一旁的李世民见状,问道:“观音婢可是在担心那小子?”
长孙皇后轻叹一声,秀丽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无羡既是皇家驸马,又是世家女婿,他公开推广拼音之法,武功学院又广招天下学子,世家岂会袖手旁观?无羡这次怕是有大麻烦了!”
李世民安慰道:“观音婢放心!那小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敢这么做,必然是有所倚仗!你就别操心了,你身子弱,早点休息吧!”
长孙皇后没有多说,闭眸睡去。
她很清楚,担忧无益,能破局的只有魏无羡自己,谁也帮不了他。
李世民看着帐顶,心头喃喃。
小子,世家这关你如何破?朕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