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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孙青天,这次你不许死

    老张觉得自己在做梦。

    最后的记忆是孙大人的背。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榨出来的力气,把他和毛骧同时架在身上,在沙漠上一步一步地拖。

    他看着那个背在眼前晃。

    左高右低。

    右边空着的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张的手搭在孙冉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块肩胛骨在皮肉底下一耸一耸地颤。

    他想开口说“放下俺”。

    嗓子发不出声。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

    不是睡着了。

    是整个人被拽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全是黑的,身体的感觉一样一样地消失。

    先是腿——不疼了。

    再是腰——不酸了。

    最后连压在孙冉肩膀上的那只手的触感也没了。

    黑。

    老张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

    然后——

    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不是。

    是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打得眼皮生疼。

    老张的身体猛地一激灵,两只眼睛条件反射地睁开。

    他怔住了。

    脚底下是泥。

    黏糊糊的、混着沙石的黄泥。

    头顶上是天。

    黑压压的天。

    雨。

    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雨丝横扫过脸,冰得刺骨。

    老张扭头——左边是河堤。

    黄水翻滚着拍上堤面,浪花打得老高。

    右边是黑漆漆的田野。

    远处有几缕灶火的微光。

    老张的脑子“嗡”了一声。

    哪来的大雨?

    沙漠呢?

    孙大人呢?毛骧呢?

    他环顾四周,哪儿还有半点沙漠的影子。

    “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一个声音从雨幕里劈过来。

    老张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声音——

    太熟了。

    熟到他的骨头都在响。

    但不是现在的那个孙大人。

    不是断了一条胳膊的孙大人。

    是——

    老张僵在原地,嘴巴下意识地往外蹦词儿:“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俺的处境正……”

    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

    大堤上站着一个人。

    青色官袍早被雨水打透了,黏在身上,领口敞着。两只手抱着一捆草束,死命往堤面上的裂缝里塞。

    雨水顺着那个人的下巴往下淌,脸被冲得干干净净。

    两条胳膊。

    完完整整的两条胳膊。

    那张脸——和现在的孙大人不太一样,但老张认得。

    他做过太多次梦了,梦里全是这张脸。

    是那个在东昌府洪水里,把自己推到堤上,自己被浪头卷走的——

    孙青天。

    老张的嘴大张着,下巴差点掉在泥里。

    “你——”

    “快来啊!”

    那个人吼了一声,雨水灌进嘴里也顾不上吐,两只手还在往裂口里塞草束。

    “靠我一个人堵不住这河堤!”

    老张的脑子“咔嚓”一声响了。

    暴雨。

    河堤。

    洪水。

    孙青天。

    这个地方他来过。

    这一幕他经历过。

    这是大堤。

    这是那天晚上。

    暴雨之夜。

    他在这儿亲眼看着孙青天被浪头卷进了河底。

    他跪在那根“至正”年间的破木桩前嚎了半宿。

    他差一点用自己的刀抹了脖子。

    老张的两条腿开始发软。

    不是累的。

    是怕。

    怕眼前这个场景走到最后,孙青天又死了。

    又被浪头卷走。

    又只剩一根木桩上几道血痕和几片断裂的指甲壳。

    “你他妈倒是来不来?”

    堤上的那个人扭头冲他骂了一句,语气急躁。

    老张的身体比脑子快。

    两条腿蹚着泥水就冲了上去。

    管他是梦还是啥——

    哪怕就一个梦,这次孙青天也不准死。

    老张一头扎进暴雨里,三步并两步蹿上堤面。

    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

    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孙青天身边,老张伸手就去抓草束。

    “这儿缺口太大了!”

    孙青天指着堤面上一道半人宽的裂缝吼。

    黄水从裂缝里往上冒,每冲一下就把塞进去的草束顶出来。

    “光塞草不行!”

    老张蹲下去,两只手扒拉着堤面上的松土,往裂缝里拍。

    泥、草、泥、草。

    一层一层地压。

    浪头拍上来,冲走一半。

    再压。

    再冲。

    再压。

    老张的手指在泥水里泡得发白,指节肿胀,但他不停。

    “你往左!俺往右!先把两头封住!”

    老张扯着嗓子喊。

    孙青天没废话,抱着草束往左边挪了两步,蹲下去死命往缝里捅。

    老张往右。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暴雨里跟那道裂缝较上了劲。

    浪头又来了。

    老张的身体被水冲得往后滑了半步,脚跟蹬着堤面上一块凸石,硬生生顶住了。

    “老张——”

    孙青天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嗯?!”

    “你是不是瘦了?”

    老张把一坨泥拍进裂缝里,头也不抬。

    “别废话!干活!”

    裂缝在变小。

    泥和草一层层叠上去,被雨水冲走一些,但留下来的更多。

    老张拼了命地拍泥,两只胳膊抡得肩膀发麻,脸上全是泥浆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糊状物。

    他不敢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

    上一次在这道堤上,他也是这么干的。

    但上一次,孙青天让他走。

    “老张,你去清平县敲锣!把洼地的百姓叫起来!”

    “大人——”

    “这是命令!”

    他走了。

    他照做了。

    他敲锣,喊人,把几千号老百姓从洼地连夜赶到了北边高岗上。

    但他回来的时候,堤上只剩一根断了半截的木桩。

    木桩上有血。

    有指甲。

    没有孙青天。

    老张的手往泥里插了一下,整个人顿了两秒。

    雨水灌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别停啊——”

    孙青天的声音又响了。

    老张猛抬头。

    那个人还在。

    就在左边三步的位置。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两只手糊满了泥巴,蹲在堤面上跟个泥猴似的。

    活的。

    还在喘气的。

    还在骂人的。

    “缝快封上了!再来两把!”

    老张的鼻腔里猛地涌上一股酸劲儿。

    他把头埋下去,两只手疯了一样往裂缝里填泥。

    一把。

    两把。

    三把。

    裂缝合上了。

    泥层压得结结实实,浪头再拍上来,溅了一脸水花,但缝没裂。

    老张蹲在堤面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雨在变小。

    从瓢泼变成了密密的细丝。

    然后变成了毛毛雨。

    然后——

    停了。

    堤下的黄水也在退。

    水位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老张扭头看孙青天。

    那个人也蹲在堤上喘气,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抹完了,冲老张咧嘴一笑。

    “行啊老张,你的泥巴活儿比我强多了。”

    老张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笑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上次。

    上次孙青天来不及跟他说任何闲话。

    上次孙青天推了他一把,让他跑。

    上次——

    “你没死。”

    老张的声音闷闷的。

    孙青天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俺说——”

    老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怒意和委屈。

    “你这次没死!”

    孙青天愣了一下。

    “你上次非要让俺走!非要一个人扛!你被浪卷走了你知不知道?俺找了你一整夜!你知不知道?!”

    老张的嗓门越来越大。

    “俺跪在那根破木桩前头跪了一宿!差点把自己的脖子抹了!你知不知道?!”

    孙青天没吭声,蹲在堤面上,看着慌乱老张。

    雨已经全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大堤上。

    老张的两只拳头攥着泥巴,指缝里黑红色的泥浆往下滴。

    他憋了半天,鼻腔里那股酸意实在顶不住了。

    “你这次不许走。”

    老张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带着喑哑的颤音。

    “不管这是梦还是啥——你这次不许再丢下俺。”

    孙青天站起来。

    走到老张面前。

    伸出手。

    一只手。

    干干净净的,五根手指头齐齐整整的手。

    拍了一下老张的肩膀。

    “我哪儿都不去。”

    老张的眼眶红了。

    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把场子撑回来。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就蹲在大堤上,抹着一脸的泥巴和水,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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