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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脱胎换骨

    睁开眼,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

    苏玄躺在一块青石板上,身下垫着几把干草,不算硬,勉强能硌住身子。头顶是冰凉的岩壁,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滴答滴答掉在角落的水洼里,响声在静悄悄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楚。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混着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不冷也不潮,比矿工区的窝棚舒服多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常年挖矿磨出来的老茧、划出来的口子,全没了。皮肉变得光溜溜的,细腻得不像个矿工的手,皮肤底下还隐隐透着点微光,像是有气在里头转。他握紧拳头,一股劲儿从身子各处涌出来,沉得扎实,比以前炼气二层的时候,强了不止一点半点。身上的旧伤还在,都结了厚厚的痂,能感觉到新肉正在慢慢长出来,痒丝丝的,却不怎么疼了。

    苏玄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往自己肚子里看——丹田里那团气,比之前大了好几圈,转得又快又稳,往外吸灵气的劲儿也更足了。他试着动了动那股气,气一下子就涌遍了全身,没半点卡顿,经脉又宽又顺,跟以前炼气二层时,憋着劲硬转灵气的难受劲儿,完全是两回事。

    炼气五层。

    苏玄猛地睁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昏过去的时候,明明还是炼气二层,怎么一醒过来,就直接跳了三层?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室另一头传了过来,有气无力的。

    苏玄连忙扭头看过去。

    黑衣老者盘腿坐在一块石台上,依旧戴着那副青铜面具,可他身上的气息,弱得跟快灭的油灯似的,整个人也缩了一圈,腰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看着格外憔悴。

    “前辈……”苏玄开口,嗓子干得发哑,跟冒了烟似的。

    老者慢慢睁开眼,眼里没了以前那种深不见底的锐利,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他抬起手,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灵气打进苏玄身子里,稳稳托住了他刚醒过来、有些乱窜的气息。

    “那株血灵芝,我炼成丹了。”老者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摆着的虚弱,“一半用来稳住你的根基,一半打通了你的经脉,帮你直接跳了三层。”

    苏玄眼睛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血灵芝。

    那是老者说的,用来续命的东西啊。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为啥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老者又为啥会变成这副模样。老者把本该用来救自己命的药,全给了他。

    “前辈,那是您的药——”苏玄猛地坐直身子,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他半点都顾不上,急声道,“您说过,那是您用来续命的!”

    “我本来就活不久了。”老者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悲喜,“本来以为能撑三个月,可那天进矿洞找你的时候,身上的旧伤就压不住了。那血灵芝就算我用了,也续不了几天命,纯属白瞎,不如给你,还能有点用处。”

    苏玄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酸又沉,堵得发慌。

    老者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你比我想的更能活。炼气二层就敢去闯石蟒的窝,还敢点燃沼气拼命,那胆子,比我年轻时还大。”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轻轻放在苏玄手边,玉简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

    “这是我这一辈子攒下的吐纳法子,不算什么顶尖功法,但比你自己瞎琢磨要强得多。等你修炼到炼气大圆满,配上你那半卷残经上的内容,突破筑基的机会,能再多两成。”

    说完,他又摸出一张发黄的兽皮,轻轻摊开在苏玄面前。兽皮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标着小字——青石城还有附近的地形,三大家族的地盘划分、矿场归谁管、坊市在什么地方、散修都蹲在哪些角落,全都标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青石城这三家,赵家最狠,家主赵苍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贪得没边。你跟李三结了仇,早晚得跟赵家扯上关系。这张图你拿着,至少能让你知道,哪儿不能去,哪儿的人不能惹,少走点弯路。”

    苏玄伸手,紧紧接过玉简和兽皮,指节都攥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这两样东西,比任何灵石、任何丹药都珍贵。

    老者靠在岩壁上,轻轻喘了几口气,喘得又轻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气。苏玄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修士该有的手,是油尽灯枯、快要走到尽头的老人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修行这地方,比矿上那些欺负人的泼皮狠多了。”老者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你今天帮过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你怀里有几块灵石,就偷偷捅你一刀。”

    苏玄没吭声,跪在青石板上,静静看着他,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了一个字。

    老者扭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光,像是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火星。

    “可你也别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我见过太多人,被这修行界欺负过,就学着去欺负更弱的人;被狗咬了,就学着去当狗,最后忘了自己当初最恨的是什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玄的肩膀。那只手瘦得硌人,可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郑重地托付给他。

    “你不一样。”

    苏玄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攥着拳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守本心,持善念,不违道,不负心。记住这几句话,你才能在这修行界走得远,别白瞎了我这条命。”

    苏玄“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对着老者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发麻,很快就破了皮,血渗了出来,滴在石板上。他没停,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一谢救命之恩。

    二谢传功之情。

    三谢再造之德。

    老者看着他磕完三个头,嘴角又动了动,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彻底放心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老者轻声开口,像是在回忆往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以为只要够拼,只要不怕死,就能出头,就能活下去。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就算拼了命,也换不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石室的顶上。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还有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一滴,一滴,不知滴了多少年,单调又执着。

    “可起码,我拼过。”

    石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格外清晰。

    老者的眼睛还睁着,依旧望着石室顶上的石头,可他眼里的那点微光,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苏玄跪在原地,一动没动。

    “前辈……”

    他轻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老者不喘了,胸口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气息。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空荡荡的石头顶,可嘴角,还留着那点淡淡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苏玄跪在青石板上,静静地看着老者的脸。

    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老者一直戴着青铜面具,从来没摘下来过。他以前也猜过,面具底下的脸,是凶神恶煞,是冷漠无情,还是阴鸷狠厉。

    现在,他看见了。

    那是一张平和的老脸,鬓角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嘴角还留着那点笑,干净又释然,像是终于了却了所有心愿,没有一丝遗憾。

    苏玄俯下身,又对着老者磕了三个头,依旧磕得实实在在。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老者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冰凉,上头还残留着一点老者的体温。苏玄把面具举到眼前,借着石室里微弱的光仔细看——面具的内侧,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怪,他不认识,却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藏着老者未说出口的过往。

    他把面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就像珍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这石室不大,里头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苏玄在墙角找了一把生锈的短锄,又在石室的后头,找了一块土比较松软的地方。

    他开始挖坑。

    土很硬,还混着不少碎石头,短锄又钝,每挖一下,都得费很大的劲。苏玄的手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锄柄,他没在意;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他也没停,只是一下一下,用力地挖着。

    坑越挖越深,越挖越长。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崩开了,血浸透了身上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又疼又痒,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眼里只有眼前的土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给老者挖一个安稳的坟,让他能好好安息。

    不知挖了多久,坑终于挖好了。够深,够宽,也够长,能让老者安安稳稳地躺着。

    苏玄走回石室,轻轻把老者抱起来。他很轻,轻得让苏玄心口发堵,眼眶发酸——以前那个抬手一挥,就能震飞五个壮汉的强大修士,死后,就只剩下一把瘦骨头。

    他把老者轻轻放进坑里,让他平躺着,又把他的双手,轻轻交叠着放在胸口,让他走得安详、体面。

    然后,苏玄跪在坑边,双手捧起一捧土,轻轻撒在老者身上。

    一捧,两捧,三捧……

    泥土慢慢覆盖住老者的脸,覆盖住他嘴角的笑,覆盖住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一点一点,把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坟堆慢慢堆好了,不算高,却很规整。

    苏玄在附近找了一块平整点的石板,立在坟前。他没读过书,不会写太多字,就拿起那把生锈的短刀,用尽全力,在石板上刻了四个字——

    “恩人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短刀的刀尖“咔哒”一声断了。

    苏玄跪在坟前,对着坟堆,又磕了三个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前辈,您的话我记着了。守本心,持善念,不违道,不负心。”

    “您这恩情,我这辈子报不完,来世,我再接着还。”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玉简和兽皮,又摸了摸怀里的残经和青铜面具,确认都收好后,转身,大步朝着石室门口走去。

    石室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那些过往,那些恩情,那些嘱托,全都封在了里头,成为了他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苏玄一路快跑,炼气五层的修为,让他的身子变得格外轻快,脚下像是生了风。他穿过荒坡,翻过碎石滩,没多一会儿,就跑回了矿工区。

    矿工区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棚子歪七扭八地立着,地上全是黑泥汤子,几头野狗在垃圾堆里刨来刨去,寻找着食物。有人看见他跑回来,愣了一下——他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泥土和血痕,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可那些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接着干自己的活,没人问他去了哪儿,也没人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矿工区就是这样,人人都顾着自己活命,谁也没时间、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苏玄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穿过那些破棚子,走到了自己的窝棚前。

    窝棚还是老样子,草帘垂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心里莫名地发慌,竟有点不敢掀开草帘进去。

    他怕进去之后,看见的还是阿宁一动不动躺着的样子;他怕自己拼了命换来的丹药、换来的修为,到最后,还是没能救醒阿宁;他怕那些付出,那些牺牲,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伸手,轻轻掀开了那道破旧的草帘。

    昏暗的光线下,阿宁靠在床头,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玄。”

    阿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过来的虚弱,可那声音,是活的,是温热的,是苏玄盼了很久很久的声音。

    苏玄站在门口,浑身一僵,眼眶瞬间就红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

    阿宁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玄的脸,指尖划过他脸上的血道子、泥土,还有泪干后留下的痕迹,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这么多伤?”

    “没事。”苏玄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语气尽量放轻松,“就是不小心摔的,不疼。”

    阿宁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苏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窗外,天慢慢暗了下来,夜色一点点笼罩住矿工区。

    远处矿洞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低吼,很轻,很短,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窝棚里,一盏小小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人,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阴霾,也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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