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眉回闲差司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翻墙进院,落地时脚步有些虚——一夜的追踪、打斗、逃亡,饶是她功夫再好,也累得不轻。腰间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针扎似的。
堂屋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陆文远果然还在,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旧档。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沈青眉苍白的脸色和衣襟上的灰土,立刻站起身:
“受伤了?”
“没有。”沈青眉摇头,在椅子上坐下,“被发现了,打了一场,严捕头解了围。”
她把夜探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陆文远听完,脸色凝重:“潜水器具、弩箭、十四个人、五天打捞……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还有,”沈青眉补充,“周福生说,月底前必须完事,‘上头催得紧’。而且……他可能要对咱们不利。”
“我猜到了。”陆文远揉了揉眉心,“从他们递那张纸条开始,就料到了。”
他起身给沈青眉倒了杯热茶:“严捕头……他为什么会刚好在那儿?”
“不知道。”沈青眉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他好像……认识我爹。”
陆文远动作一顿。
“他说‘这话你爹没教过你’。”沈青眉回忆着严捕头的语气,“他知道我是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鸡叫了第一声。
“先不管他。”陆文远说,“你来看这个。”
他把案上那摞旧档推过来。沈青眉翻开,发现是永宁三年的卷宗——正是漕银案发生的那一年。
“这些……从哪儿来的?”她问。
“县衙仓库。”陆文远说,“我昨晚让赵账房找出来的。原本是想找漕银案的详细记录,结果……”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永宁三年七月,提灯司十三名探员于安平段失踪,下落不明。该司司正上书请查,未果。八月,提灯司裁撤。”
十三名探员,集体失踪。
沈青眉的心沉了下去。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附了一份失踪名单,字迹工整,列出了十三人的姓名、年龄、籍贯。其中第八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祝云,女,二十三岁,京城人士。提灯司七品探员。
祝云——老马头说的那个姓祝的姑娘。
“祝……”沈青眉喃喃道,“祝无霜?”
“很可能就是她。”陆文远说,“老马头说她当年化名姓祝,行事利落。后来失踪,再出现时,已经是刑部的祝无霜了。”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批注:
“该案疑点甚多。十三人皆为精干探员,怎会集体失踪?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似凭空消失。或与漕银案有关?”
批注的日期是永宁三年九月——正是沈峰被押送入京的时候。
再往后翻,没有了。这份卷宗到此为止,像被人硬生生截断了。
“其他的呢?”沈青眉问。
“没了。”陆文远摇头,“赵账房找遍了仓库,只找到这一份。其他的……可能被销毁了,或者被人拿走了。”
他顿了顿:“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书,是一份调令:
“奉上谕:提灯司裁撤后,原属人员酌情安置。兹调原提灯司司正李茂,任安平县丞。即日赴任。”
落款是永宁三年十月,盖着吏部的大印。
李茂——又是李茂。
那个贪了码头修缮款的前县丞,现在的沧州知府。
“他是提灯司的司正?”沈青眉瞳孔一缩。
“嗯。”陆文远点头,“提灯司裁撤后,他被‘贬’到安平当县丞。可一个正五品的司正,被贬也该是平调或者降一级,怎么会降到从七品的县丞?”
“除非……”沈青眉接话,“这不是贬,是另有安排。”
“对。”陆文远指着那份调令,“你看日期——永宁三年十月。漕银案是七月发生的,提灯司探员八月失踪,九月沈峰被押送进京,十月李茂调任安平。”
时间线连起来了。
漕银案发,提灯司调查,探员失踪,沈峰顶罪,李茂调任安平。
这一切,太巧合了。
“如果李茂是提灯司司正,”沈青眉声音发冷,“那探员失踪,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他下令灭口的。”
“有可能。”陆文远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也只是棋子。有人命令他灭口,然后把他‘贬’到安平,既是为了监视这里,也是为了……让他远离京城,闭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的人,权力大到可以操控提灯司,可以栽赃二品大员,可以安排一个前司正到地方上当县丞。
而且……二十年过去了,这个人可能还在朝中,甚至可能升得更高。
“李茂后来升了沧州知府。”陆文远低声说,“一个犯过‘错’被贬的人,怎么会升得这么快?除非……有人提拔他。”
沈青眉握紧了拳头:“是谁?”
“不知道。”陆文远摇头,“但肯定是个大人物。大到……连严捕头都要小心试探,连周福生都敢不把县太爷放在眼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传来老马头生火做饭的声音,还有王大锤扫地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夜好像还没过去——那些二十年前的秘密,像鬼魂一样,缠绕着这座小城,缠绕着闲差司。
“司长,”沈青眉忽然说,“我要去见严捕头。”
陆文远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问他知道什么。”沈青眉说,“他认识我爹,认识祝无霜,还知道提灯司的事。他一定知道内情。”
“他不会说的。”陆文远摇头,“如果他想说,昨晚就说了。他不说,说明有顾虑,或者……有别的打算。”
“那怎么办?”
“等。”陆文远说,“等他自己来找我们。”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是老马头,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两人都在,他愣了一下:“沈副司长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沈青眉说。
老马头把粥和咸菜摆上桌,正要走,陆文远叫住他:“马叔,您来看看这个。”
他把那份失踪名单递过去。
老马头接过,凑近了看——他年纪大了,眼睛花,看得很慢。当看到“祝云”那个名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祝……祝姑娘……”他声音发颤,“她……她没死?”
“您确定是她?”陆文远问。
“确定!”老马头激动地说,“当年她来驿站查案,我给她倒过茶。她就是这样写的名字——祝云,云彩的云。她还说,这名字是她娘起的,希望她像云一样自由……”
他老泪纵横:“我就说……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会轻易就没了。原来……原来她还活着……”
沈青眉扶他坐下:“马叔,您别激动。她现在在刑部,叫祝无霜,过得很好。”
“好……好……”老马头抹着眼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看着那份名单,又看了看陆文远和沈青眉,忽然压低声音:“司长,沈副司长,你们……是不是在查当年的案子?”
陆文远没否认。
老马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李茂调来安平后,经常去黑水湾。不是白天去,是夜里去,一个人,提着灯笼。我撞见过几次,问他去干嘛,他说……巡查河道。”
“巡查河道需要夜里去?”沈青眉皱眉。
“我也觉得怪。”老马头说,“后来有一次,我偷偷跟过去,看见他在河边……挖东西。挖了一会儿,又埋上了。我怕被发现,没敢多看。”
挖东西?
陆文远和沈青眉对视一眼。
难道李茂当年在安平,不光是监视,还在找什么?
找……失踪探员留下的东西?或者……漕银?
“后来呢?”陆文远问。
“后来他就调走了。”老马头说,“再后来听说他升了知府,再也没回来过。”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李茂和漕银案有关,和提灯司失踪案有关,甚至可能……和现在的商队有关。
因为商队也在黑水湾挖东西。
这是巧合吗?
陆文远不信。
“马叔,”他说,“这事儿,您跟谁都别说。尤其不能让柳如烟知道。”
老马头点头:“我明白。”
他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堂屋里又只剩陆文远和沈青眉。
“现在怎么办?”沈青眉问。
陆文远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说:
“等月底。”
“等商队动手。”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到那时,也许所有的谜团,都会解开。”
沈青眉点头。
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局。
赌注是他们的命,是二十年前的公道,是闲差司的未来。
而庄家……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能赢吗?
不知道。
但他们必须赌。
因为别无选择。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月底,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后,一切都会揭晓。
到那时,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就看造化了。
陆文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吃饭。吃完干活。日子还得过。”
沈青眉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并肩作战,也许……他们真的能赢。
哪怕对手是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哪怕前路是未知的黑暗。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