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与林家开荒收工同时,村西头那处曾被铁蛋评价为“哪里是有点破”的宅基地,也迎来了暮色。
只是这里的景象,与十数日前已有了天壤之别。
石大刚一家,已经在三日前从租住的李小云家院子搬了出来。
能早一天搬,便能省下一天的房租,哪怕只是一二十文,对如今的石家来说也是好的。
他们现在,就住在这破院中唯一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半间正房里,另外半间的屋顶塌了大半,暂时无力修缮。
但这半间房,已然不是当初那副垃圾遍地,蛛网尘封的模样。
石大刚和何秀姑花了几个晚上的功夫,将里面堆积的烂木头,碎瓦,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破烂家什统统清理了出去,
足足清出几大车,能烧的堆在院子角落晒着当柴火,不能烧的拉到远处荒地扔了。
墙壁和地面用扫帚,铲子彻底清扫过,虽然墙面斑驳,地面坑洼,但至少干净,没了那股子呛人的霉味和灰尘。
屋顶漏雨最厉害的几个地方,石大刚爬上去,砍了些细竹和茅草,仔细地修补,加固过。
虽然远远谈不上整齐美观,但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了。
那扇歪斜的院门,也被石大刚重新校正,用新砍的木棍做了支撑,虽然开关时依旧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总算能关严实了。
院子里,变化更大。
原先横七竖八的烂木头,破筐烂篓不见了踪影,碎瓦片被扫拢堆在墙角,预备着以后垫路。
那口倒扣的,长满青苔的破水缸,被何秀姑和铁蛋合力翻了过来,里外刷洗了无数遍,
虽然缸壁上的苔痕难以彻底清除,但至少能存水了,摆在屋檐下,接雨水也好。
院子里的杂草也被拔除了一大片,裸露出的土地虽然还不平整,但看着就清爽利落了许多。
此刻,夕阳的余晖洒进这个虽然破败却透着生气的院落。
何秀姑正就着最后的天光,在临时搭起的露天灶台前忙碌,锅里熬着稀粥,
旁边小陶罐里煨着给铁蛋补身子的草药,苦涩的药香混合着粥米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
石大刚则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脊背,正抡着斧头,将一根从后山砍回来的,不太直溜的木头劈成柴火。
斧起斧落,木屑飞溅,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流淌,在夕阳下闪着光。
铁蛋也没闲着。
他坐在一个用旧砖头和木板垫高的坐处,面前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换下的脏衣服。
他行动还不便,但手臂有力气,就慢慢地,认真地搓洗着,小脸上是超出年龄的安静与懂事。
“当家的,歇会儿吧,柴够烧两天了。”
何秀姑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回头对丈夫说。
“就这几下,劈完就歇。”
石大刚应着,手下不停。
多备点柴,心里踏实。
“铁蛋,手酸了就放着,娘一会儿洗。”
何秀姑又叮嘱儿子。
“不酸,娘,我慢慢洗。”
铁蛋摇头,继续认真地对付手里那件衣服的袖口。
何秀姑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儿子,再看看这个虽然处处透着简陋,却真真切切属于他们自己的院子,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似乎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落回了实处。
破是真破,累也是真累,但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头顶是自己的瓦,脚下是自己的地,关起院门,是一家三口可以肆意喘息的窝。
“粥好了,咸菜也切好了,吃饭吧。”
何秀姑将粥盛到三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又摆上一小碟自家腌的,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石大刚放下斧头,用井水胡乱擦了把身上,套上件汗湿的褂子。
铁蛋也洗好了手。
一家三口就围坐在院子里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就着渐渐暗淡的天光,开始吃这顿简陋却温暖的晚饭。
晚风拂过,带来田野的气息。
石大刚喝了一大口稀粥,目光扫过自家清理出来的院落,心里盘算着,
院墙倒塌的那一段,得抽空先垒点石头挡一挡,还要在后院开菜地,争取入冬前再种点菜出来。
何秀姑给铁蛋夹了一小块咸菜,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
房子是破的,但勤快的手能让它一点点变好,
日子是苦的,但一家人在一起,劲往一处使,就总能看见光亮。
这个曾经令人望而却步的破败院落,正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汗水与劳作中,悄然褪去颓唐,生长出独属于石家的,坚韧朴素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