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河湾镇,仁济堂,白日里。
仁济堂内草药香弥漫,与前两日因流言而略显浮躁的气氛相比,今日似乎平和不少。
林茂源正坐在柜台后,整理着新送来的几味药材,孙鹤鸣则在里间核对账目。
阿福阿贵一个洒扫,一个捣药,各司其职。
日头渐高,街上行人渐多。
这时,堂外走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头是钱多多,依旧穿着体面的绸衫,只是脚步不似上次那般蹒跚,但神色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焦虑,目光躲闪,额角甚至隐隐有汗。
跟在他身后的徐曼娘,今日穿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
但眉眼间同样笼着一层忧色,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林大夫,孙大夫,叨扰了。”
钱多多进了门,先是对柜台后的林茂源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干,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堂内,
见只有阿福阿贵两个小子在远处忙活,才稍稍松了口气。
林茂源放下手中药材,起身相迎,目光在钱多多脸上掠过,见他气色尚可,行走无碍,便知上次摔伤应是无恙了。
“钱掌柜,钱夫人,快请坐,看钱掌柜步履,上次的伤又反复了?”
“不是不是,多亏了林大夫妙手回春!上次的伤并没有反复,只是...”
钱多多在椅子上坐下,徐曼娘也在一旁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
阿福机灵地端上两杯茶。
钱多多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孙鹤鸣也闻声从里间出来,寒暄两句,看出钱多多似有难言之隐,便对阿福阿贵道,
“你俩去门口看着点,若有急症再进来回话。”
支开了小徒弟,堂内只剩下四人。
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林茂源温声道,
“钱掌柜今日前来,可是身体还有何处不适?但说无妨,医者面前,无须讳疾。”
钱多多脸上顿时涨红,张了张嘴,又闭上,瞥了一眼身旁的徐曼娘,更是窘得手足无措。
徐曼娘的脸也红透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孙鹤鸣是老江湖,见状心中猜到了七八分,与林茂源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更缓,
“钱掌柜,可是上次伤处,留有遗患?或是...另有隐情?”
钱多多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连忙点头,又飞快摇头,语无伦次,
“是...也不是...林大夫,您上次针到病除,那摔着的地方...是彻底好了,一点不疼了,行走坐卧都无碍,
只是...只是...”
钱多多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嗫嚅,
“只是好了之后...那...那物事...它...它反倒不消停了...”
林茂源闻言,心下明了,面上依旧平静,
“哦?如何不消停法?钱掌柜细细说来,方可斟酌。”
钱多多额上汗更多了,憋了半天,才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就是...就是时常...无故自起,难以抑制...尤其...尤其是白日里,人来人往之时,或是...或是与内子稍近些...便...便...”
他说不下去了,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开着茶馆,每日迎来送往,若总是这般...这般失态,成何体统?传出去,我这脸面...还要不要了?内子她也...”
钱多多羞愧地看了徐曼娘一眼。
徐曼娘早已羞得抬不起头,耳根脖颈都红透了。
林茂源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
孙鹤鸣在一旁,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是慎重。
“钱掌柜莫要过于焦虑。”
林茂源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上次所伤,乃肝肾经脉受损,气血淤阻,致使...阳道不畅,
我用银针通络,活血化瘀,淤阻既去,气血得以畅行,本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气血初通,犹如河道久塞忽开,水势未免汹涌急切了些,
加之你年富力强,肾气本足,骤然畅通,难免有...阳亢之象。”
他这话说得文雅含蓄,但意思明了。
钱多多听得似懂非懂,但“阳亢”二字让他心头一紧,
“林大夫,这...这亢奋之症,可有大碍?该如何调理?总不能...总不能一直这般...”
“无甚大碍,只需调理疏导即可。”
林茂源微微一笑,看向徐曼娘,语气更加温和委婉,
“此症之解,在于阴阳调和,疏泄有道,钱掌柜肾气恢复,本是吉兆,只需...循序渐进,令其归于平和中正即可。”
林茂源说完,见钱多多夫妇仍是一脸茫然焦虑,便用更直白些,却依旧不失体面的方式低声道,
“简而言之,此乃气血初通,肾气勃发之象,并非恶疾,
只需...夫妻敦伦,稍加频繁,令其有常疏泄之途,假以时日,自会平复,复归常态,
切忌强行压抑,或心生焦躁,反为不美。”
这话说完,钱多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红白交错,是尴尬,是释然,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偷眼去看徐曼娘,只见徐曼娘虽然依旧满面红霞,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飞快地抬眼看了丈夫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孙鹤鸣在一旁适时补充,打着圆场,
“钱掌柜,林大夫所言甚是,此乃恢复之佳兆,只需顺其自然,稍加...咳咳,引导即可,
平日里可饮食清淡些,少食肥甘厚味,勿要动怒焦心,若再有不适,随时来寻林大夫便是。”
钱多多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对着林茂源深深一揖,
“多谢林大夫解惑!多谢孙大夫!我...我明白了!定当遵照医嘱!”
他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之前的窘迫消散大半。
徐曼娘也站起身,对着林茂源和孙鹤鸣福了一福,声如蚊蚋,
“多谢二位大夫。”
林茂源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日常注意事项,开了副平肝降火,安神定志的茶饮方子,让钱多多平日泡着喝,以作辅助。
钱多多千恩万谢地付了诊金,这次脚步轻快了许多,与徐曼娘并肩出了仁济堂。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还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徐曼娘却轻轻扯了他袖子一下,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面红耳赤,却又带着一种只有夫妻间才懂的,微妙亲昵的窘然与期待,匆匆离去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孙鹤鸣捻须笑了笑,对林茂源低声道,
“这钱掌柜,倒是个有福的,经此一遭,说不定因祸得福,子嗣上也有望了。”
林茂源也笑了笑,重新坐回柜台后,继续整理他的药材。
至于他们两个是如何知道钱多多在子嗣上困难的,那就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