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回到清水村的傍晚。
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又温和的橘红,暑气随着晚风稍稍散去些。
林家小院里飘荡着熟悉的饭菜香气,比前两日似乎更多了一丝松快。
堂屋里已经点起了油灯,张春燕正把最后一道清炒豆角端上桌,
晚秋在一旁摆着碗筷,知暖坐在摇床里咿咿呀呀,柏川则在周桂香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想去抓桌上的筷子。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清山扛着锄头,林清舟和林清河也拿着铲子,篮子,三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人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裤脚和鞋面上沾着泥土草屑,
但眉宇间那股前几日绷紧的焦灼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踏实感。
“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周桂香迎到门口,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带着询问。
“娘,今儿个把南坡石头地最后那点边角,还有河滩菜地靠近水沟的那一小片,都彻底捋了一遍。”
林清山把锄头靠墙放好,一边在井台边舀水冲洗大手,一边瓮声瓮气地汇报道,声音里透着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看过了,咱家那十一亩半地,要紧的,虫卵多的地方,这两天算是都过了一遍筛子,
挖出来的卵块都烧了,清出来的草也堆在那儿晾着了,虽说不敢保一个虫子没有,但大的隐患,算是除了。”
林清舟也洗了手,用布巾擦着,接口道,
“嗯,确实,大头算是过去了。”
林清河活动着有些酸疼的肩膀,笑道,
“可算是能喘口气了,这两天又是蹲着抓虫,又是弯腰清草,还要写字糊纸,我这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晚秋笑着接话,
“明天就好了。”
一家人刚摆好碗筷,还未动,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略显沉重。
周桂香耳朵尖,立刻听出是林茂源,忙起身去迎,
“你们爹回来了。”
话音未落,林茂源已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来。
比起清晨出门时的整洁,此刻他靛蓝长衫的下摆沾了些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但眼神在看到齐聚的家人和桌上热饭时,稍稍柔和了些。
“爹,回来了?正好开饭。”
林清舟起身接过父亲手里的药箱和褡裢。
“嗯,回来了。”
林茂源在井边草草洗了手脸,走到桌边坐下。
周桂香已麻利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块饼子。
“镇上今天没啥特别的事吧?仁济堂忙不?”
周桂香一边给柏川擦嘴,一边状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留意着丈夫的神色。
林茂源拿起饼子,却没立刻吃,叹了口气,
“堂里倒是不忙,只是外头...越发喧嚷了,徐家二公子那事,传得愈发离奇,说什么的都有,还有...”
他声音低沉下去,
“听说,徐家那位怀了身孕的妾室,也就是杏花村周里正的女儿,叫周瑞兰的那个,昨儿夜里难产没了,
不过怀上的双生子,还是留下一个,总会是还有条血脉在世上。”
“啊?!”
桌上几人都是一惊。
虽说林家与杏花村周家算不上亲近,但毕竟同属乡里,周里正女儿嫁入徐家曾是件颇让人羡慕的高嫁。
“周瑞兰死了?”
晚秋睁大了眼睛,手里筷子停住了。
她不知怎得就想起了那天在山上突然出现,浑身湿透却气势惊人的白衣公子,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桂香。
周桂香也正看向晚秋,婆媳俩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的惊悸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忆。
两人极有默契地迅速移开目光,没有吭声。
“哎...真是没想到。”
周桂香先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唏嘘和感慨,
“那姑娘,年纪轻轻的,听说模样性子都不错,原以为嫁到徐家是享福去了...谁能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男人突然没了,自己又...哎,真是福薄。”
林清山闷声道,
“徐家接连出事,也太邪性了,看来这高门大户,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林清河想的更多些,低声道,
“徐公子暴卒牵扯皇子,周氏随即难产而亡...这接连的打击,徐家如今怕是...”
“所以说啊,”
周桂香接过话头,语气复杂,带着过来人看透世情的唏嘘,
“这嫁娶之事,最要紧还是门当户对,看着人家门第高,攀上去是风光,可内里的艰难,凶险,外人哪能知道?
一旦出了事,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门不当户不对的事,自古就没有几个好结果的,
周家丫头...就是太可惜了。”
她这话既是在感慨周瑞兰,也隐晦地触及了那日白衣公子带来的不安联想。
那样的公子,与她们这样的农家,何止云泥之别。
林茂源看了妻子一眼,似乎明白她未尽之言,默默点了点头。
他今日在镇上,听到的传言更加骇人,也更加确信此事背后水极深。
周瑞兰的死,恐怕不仅仅是难产那么简单,只是这其中的曲折与凶险,更不足为外人道,甚至不能在家里多说。
“好了,这些事,咱们听听也就罢了。”
林茂源拿起筷子,示意大家吃饭,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家有各家的运道,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外面的事都过去了。”
晚饭是糙米粥、贴饼子、清炒豆角,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
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透着家常的温暖。
周桂香给每人盛上粥,脸上露出这些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好好,过去了就好,明儿个,清山自己去地里转转就行,看看有没有新冒出来的虫卵或者若虫,随手收拾了就成,娘就不跟着去了。”
她看向林清山,
“你也别太累了,地里的活,都是细水长流的。”
林清山咬了一大口饼子,含糊地点头,
“嗯,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天我就去巡一遍,顺便把堆在地头的草归置归置,该晒的晒,该烧的烧,
弄完了,我也能腾出手来,去后山多砍点柴火了,这些天猪草都打的少了。”
林清舟道,
“竹子也要备些了,清河,晚秋,明早我先上山一趟。”
晚秋应了句,
“好呢,三哥。”
周桂香盘算着,
“等地里这阵彻底稳当了,咱们就商量商量开荒和起屋子的事,村长那边,你爹肯定有信儿了。”
提到林茂源,气氛微微顿了一下。
周桂香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些,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虽然昨日林清舟分析得在理,但作为妻子和母亲,对外面那场可能波及过来的风暴,她无法完全放下心。
林清舟察觉到了,语气平稳地道,
“娘,别太担心,爹在镇上,消息灵通,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知道,咱们在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日子过稳了,就是最好的应对。”
“清舟说得对。”
林清山把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抹了把嘴,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小老百姓,种好地,做好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清山这话说得粗豪,却带着一种庄稼汉特有的,扎根土地的坚韧,让周桂香心里安定了不少。
是啊,担心无用,把眼前的每一天过好,把家撑住,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