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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血书

    六月十四,清晨。

    澄江府,徐文轩小院。

    徐砚察觉到了徐文轩已死的瞬间,没有寻常书童应有的惊恐尖叫,手足无措,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了然,惋惜,以及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他迅速收回手,没有去探鼻息,脉搏,那触感已说明一切。

    他也没有立刻哭喊或跑出去叫人,反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先轻手轻脚地退到书房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房间。

    窗扉半掩,夜雨的湿气尚未散尽,风已停。

    他走近窗边,仔细查看窗棂,插销,又蹲下身检查窗台下的地面,

    甚至伸出手指,在寻常不易察觉的角落缝隙轻轻抹过。

    接着,他检查了门闩,确认是从内闩好的。

    目光扫过倾倒的药盏,污浊的书页,冰冷的火炉,以及炉口那张被风吹来,此刻已半焦的宣纸。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格外仔细,仿佛在脑海中快速拼接着一幅图景。

    做完这些,徐砚退回徐文轩的尸体旁。

    少年书生伏案的姿态透着无力的颓然,了无生机。

    徐砚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书童的惶惑也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薄如蝉翼,以特殊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一小张泛黄的信笺,

    以及一个极其精巧的,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细小琉璃管。

    他将信笺在书案空处铺平,上面的字迹,竟与徐文轩平日笔迹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更显仓促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书写时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悲愤与恐惧。

    内容是,

    “不肖子文轩绝笔,自黑石沟事泄,夜夜惊惧,如卧针毡!

    彼等手眼通天,心狠手辣,必不容我!

    此去若有不测,定是二皇子灭口无疑!

    矿工累累白骨,乡民血泪未干,彼独夫民贼,为掩罪愆,屠戮无辜,天理难容!

    吾自知螳臂当车,然良心未泯,不敢缄默,倘天有眼,令此血书得见天日,

    望后来者,能继吾志,揭其狼子野心,还亡者公道!

    文轩泣血顿首。”

    落款是六月初四,正是徐文轩第一日来到澄江府的日子。

    可别小看这日期,有心人自会在这日期里大做文章。

    徐砚用指尖捻开那细小的琉璃管封口,将里面浓稠如血的暗红色液体,小心地,一点一点滴落在信笺末尾的署名和日期之上,

    又抹开少许在血书,灭口等关键字眼旁,做出书写时情绪激动,咬破手指以血明志的痕迹。

    液体迅速渗透纸张,颜色沉黯下去,在晨光中看去,与干涸的血液几无二致。

    伪造好血书,徐砚将其小心折好,然后轻轻解开徐文轩外衫的衣襟,将其贴身塞入中衣与胸膛之间,

    一个既隐蔽,但在仵作验尸时,只要稍加仔细便能发现的位置。

    他重新为徐文轩整理好衣衫,恢复伏案的姿态,确保那血书不会轻易掉落。

    做完这一切,徐砚退后两步,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才伺候了短短几日,此刻已沦为冰冷死亡现场的书房,

    以及那位曾与他主仆相称,如今已成棋局弃子的年轻公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瞬间布满了一个忠诚书童应有的,巨大的惊恐,悲痛与无助。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出事了!我家少爷出事了~~!!!”

    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划破了小院清晨的宁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与绝望,瞬间传遍了整条街巷。

    徐砚连滚带爬的冲出书房,跌坐在院中青石板上,放声嚎啕,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哭喊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

    住在附近的多是府学学子或清贫文人,闻声赶来,见到书房内的情形,无不骇然变色。

    “快!快去报官!”

    “请大夫!不...请仵作!”

    “徐兄!徐兄啊!”

    现场一片混乱。

    徐砚在众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少爷昨夜还好好的...说再看会儿书....我早上起来就....就....少爷啊~!”

    很快,坊正和两名巡街的差役闻讯赶到,控制住场面,严禁闲杂人等再入书房。

    徐砚扑到差役脚下,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

    “差爷!求差爷为我家少爷做主啊!我家少爷死得不明不白!他...他定是被人害了啊!”

    差役见是命案,死者又是生员,不敢怠慢,一边派人封锁小院,一边火速回衙门禀报。

    就在这时,徐砚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挣脱旁人的搀扶,又冲向院门,对着一个平日里替徐府与澄江府之间传递消息的熟识脚夫,

    塞过去一块碎银和一张匆匆写就,字迹因颤抖而歪斜的纸条,哭道,

    “李叔!快!快马加鞭回青浦县!告诉我家老爷夫人!二少爷...二少爷没了!是被逼死的!让他们快来啊!”

    那脚夫认得徐砚,又见出了人命,不敢耽搁,接过银子和纸条,匆匆看了一眼上面,

    “二少爷暴卒,疑遭迫害,速来”等潦草字句,转身就朝车马行狂奔而去。

    消息将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青浦县徐家。

    不到一个时辰,府衙的仵作和刑房书办在更多差役的簇拥下赶到现场。

    新任澄江府知府,姓严,名正清,两日前刚刚到任,正是新官上任,亟待树立威信之时。

    闻报辖内发生生员暴卒案,且死者身份敏感,家属仆童口口声声被逼死,被害,顿时高度重视,严令务必仔细勘验,查明死因。

    小院被彻底封锁,闲杂人等驱散。

    仵作进入书房详细验尸。

    不久,那封被精心藏匿的血书便被发现。

    当刑房书办将那张染着血迹,字字泣血控诉二皇子灭口,屠戮无辜的信笺,呈到正在前院临时问话的严知府面前时,

    这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新任知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涉及皇子!

    屠戮矿工!

    灭口生员!

    这已不是简单的命案,而是可能捅破天的泼天大案!

    严知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电,射向跪在下方,犹自哭泣不止的徐砚,沉声问道,

    “这血书,是你家少爷亲手所写?你可知其中所言黑石沟事,二殿下,究竟所指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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