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清晨。
澄江府,徐文轩小院。
徐砚察觉到了徐文轩已死的瞬间,没有寻常书童应有的惊恐尖叫,手足无措,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了然,惋惜,以及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他迅速收回手,没有去探鼻息,脉搏,那触感已说明一切。
他也没有立刻哭喊或跑出去叫人,反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先轻手轻脚地退到书房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房间。
窗扉半掩,夜雨的湿气尚未散尽,风已停。
他走近窗边,仔细查看窗棂,插销,又蹲下身检查窗台下的地面,
甚至伸出手指,在寻常不易察觉的角落缝隙轻轻抹过。
接着,他检查了门闩,确认是从内闩好的。
目光扫过倾倒的药盏,污浊的书页,冰冷的火炉,以及炉口那张被风吹来,此刻已半焦的宣纸。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格外仔细,仿佛在脑海中快速拼接着一幅图景。
做完这些,徐砚退回徐文轩的尸体旁。
少年书生伏案的姿态透着无力的颓然,了无生机。
徐砚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书童的惶惑也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薄如蝉翼,以特殊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一小张泛黄的信笺,
以及一个极其精巧的,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细小琉璃管。
他将信笺在书案空处铺平,上面的字迹,竟与徐文轩平日笔迹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更显仓促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书写时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悲愤与恐惧。
内容是,
“不肖子文轩绝笔,自黑石沟事泄,夜夜惊惧,如卧针毡!
彼等手眼通天,心狠手辣,必不容我!
此去若有不测,定是二皇子灭口无疑!
矿工累累白骨,乡民血泪未干,彼独夫民贼,为掩罪愆,屠戮无辜,天理难容!
吾自知螳臂当车,然良心未泯,不敢缄默,倘天有眼,令此血书得见天日,
望后来者,能继吾志,揭其狼子野心,还亡者公道!
文轩泣血顿首。”
落款是六月初四,正是徐文轩第一日来到澄江府的日子。
可别小看这日期,有心人自会在这日期里大做文章。
徐砚用指尖捻开那细小的琉璃管封口,将里面浓稠如血的暗红色液体,小心地,一点一点滴落在信笺末尾的署名和日期之上,
又抹开少许在血书,灭口等关键字眼旁,做出书写时情绪激动,咬破手指以血明志的痕迹。
液体迅速渗透纸张,颜色沉黯下去,在晨光中看去,与干涸的血液几无二致。
伪造好血书,徐砚将其小心折好,然后轻轻解开徐文轩外衫的衣襟,将其贴身塞入中衣与胸膛之间,
一个既隐蔽,但在仵作验尸时,只要稍加仔细便能发现的位置。
他重新为徐文轩整理好衣衫,恢复伏案的姿态,确保那血书不会轻易掉落。
做完这一切,徐砚退后两步,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才伺候了短短几日,此刻已沦为冰冷死亡现场的书房,
以及那位曾与他主仆相称,如今已成棋局弃子的年轻公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瞬间布满了一个忠诚书童应有的,巨大的惊恐,悲痛与无助。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出事了!我家少爷出事了~~!!!”
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划破了小院清晨的宁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与绝望,瞬间传遍了整条街巷。
徐砚连滚带爬的冲出书房,跌坐在院中青石板上,放声嚎啕,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哭喊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
住在附近的多是府学学子或清贫文人,闻声赶来,见到书房内的情形,无不骇然变色。
“快!快去报官!”
“请大夫!不...请仵作!”
“徐兄!徐兄啊!”
现场一片混乱。
徐砚在众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少爷昨夜还好好的...说再看会儿书....我早上起来就....就....少爷啊~!”
很快,坊正和两名巡街的差役闻讯赶到,控制住场面,严禁闲杂人等再入书房。
徐砚扑到差役脚下,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
“差爷!求差爷为我家少爷做主啊!我家少爷死得不明不白!他...他定是被人害了啊!”
差役见是命案,死者又是生员,不敢怠慢,一边派人封锁小院,一边火速回衙门禀报。
就在这时,徐砚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挣脱旁人的搀扶,又冲向院门,对着一个平日里替徐府与澄江府之间传递消息的熟识脚夫,
塞过去一块碎银和一张匆匆写就,字迹因颤抖而歪斜的纸条,哭道,
“李叔!快!快马加鞭回青浦县!告诉我家老爷夫人!二少爷...二少爷没了!是被逼死的!让他们快来啊!”
那脚夫认得徐砚,又见出了人命,不敢耽搁,接过银子和纸条,匆匆看了一眼上面,
“二少爷暴卒,疑遭迫害,速来”等潦草字句,转身就朝车马行狂奔而去。
消息将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青浦县徐家。
不到一个时辰,府衙的仵作和刑房书办在更多差役的簇拥下赶到现场。
新任澄江府知府,姓严,名正清,两日前刚刚到任,正是新官上任,亟待树立威信之时。
闻报辖内发生生员暴卒案,且死者身份敏感,家属仆童口口声声被逼死,被害,顿时高度重视,严令务必仔细勘验,查明死因。
小院被彻底封锁,闲杂人等驱散。
仵作进入书房详细验尸。
不久,那封被精心藏匿的血书便被发现。
当刑房书办将那张染着血迹,字字泣血控诉二皇子灭口,屠戮无辜的信笺,呈到正在前院临时问话的严知府面前时,
这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新任知府,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涉及皇子!
屠戮矿工!
灭口生员!
这已不是简单的命案,而是可能捅破天的泼天大案!
严知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电,射向跪在下方,犹自哭泣不止的徐砚,沉声问道,
“这血书,是你家少爷亲手所写?你可知其中所言黑石沟事,二殿下,究竟所指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