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起,吹动了他额角落下的头发,也挠动了沈卿棠心底的涟漪。
像是有感,他侧首朝她看过来,看到她通红的眼眸与鼻尖,他深邃的眼眸沉了两分。
他没有出声,只是通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她,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卿棠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抬步慢慢朝他走去。
她立于车前,抬头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后,她认真地朝他施了一礼,这次她没有顺从、没有惶恐也没有小心翼翼地乞求。
“多谢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郑重。
多谢你嘴硬心软,派人救了念儿。
多谢你遵守诺言,让我能回来看念儿。
谢靳言睨着她的头顶,久久没有说话,就在沈卿棠以为他不想理她的时候,他才淡淡的嗯了一声,“回府。”
沈卿棠起身,颔首应是。
谢靳言放下车窗帘子,马车缓步向前。
沈卿棠看着往前而行的马车,面上露出浅浅的笑。
谢靳言,你往前走吧,就这样一直向前走,奔赴属于你的光明大道,不要为了我这种卑微的人停留。
往后,愿你前路坦荡,岁岁平安。
以后为你和安乐郡主绣制婚服,我将怀着虔诚的心来祝福你们。
回王府的马车,依旧是沈卿棠与佩兰坐在车厢内,卫昭充当车夫坐在外面赶车。
车厢内,沈卿棠头靠在侧板上,垂着眸,手指轻轻攥着衣袖,脑海中是谢靳言坐在车厢内的侧颜和他嘴硬心软为念儿做的一切。
佩兰看到沈卿棠见了女儿却依旧郁郁寡欢,以为沈卿棠是舍不得念儿,便往沈卿棠身边靠近了一点,伸手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如今王爷已经同意让你出府看望念儿了,那以后也一定会同意让你出府看望念儿的,沈姐姐你不要难过。”
沈卿棠偏头看了一眼真心安慰自己的佩兰,她扯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佩兰。”
佩兰抿了抿嘴,抓着沈卿棠的那只手力道稍微重了些。
她不知道沈娘子和王爷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是她能看得出来,他们两人其实都很在乎对方的。
只是可惜了。
沈娘子虽然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绣娘,还带着一个孩子,可她顺从的皮囊下藏着的自尊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为妾的。
那她和王爷就注定不能在一起。
佩兰从被父母卖掉那一刻起就只同情自己,忠于王爷,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好像见不得沈娘子如此可怜。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卫昭掀开车帘,告诉沈卿棠二人王府到了。
沈卿棠下了马车,向卫昭道了谢。
这才和佩兰一同从后门进了王府。
佩兰说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食,先离开了,沈卿棠则自己往蒹葭苑走去。
蒹葭苑中一片清冷,她没看到之前守着她的两个暗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这几日的安分,谢靳言让暗卫不必守着她了,还是两个暗卫换了守着她的地方。
不过不管是哪一样,沈卿棠已经不在意了。
如今念儿有江太医固定问诊,她不必担心念儿的身体,她就只用好好刺绣,为谢靳言绣好婚服,等他大婚那日,带着念儿与张大娘一同离开。
沈卿棠走进屋中,绣架上绷着的是给安乐郡主绣嫁衣的云锦。
大红色的云锦,金线流转,美得刺目。
沈卿棠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那被耀眼的嫁衣刺得眼睛发痛而落下的眼泪,走到绣架前坐下,捻起针线,一针一线,认真的又细致地落下。
是夜。
谢靳言走到蒹葭苑中,静静矗立。
他望着窗纸上映着的那一道纤细安静的声音,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缓慢,真像是一个正在家中绣着衣服等待丈夫归家的新妇。
谢靳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若她手中绣的衣裳只是给他的一件平常的衣裳,那他可能就会沉浸在那种错觉中了。
可惜。
她绣的是楚明鸢与他成亲时穿的嫁衣!
她究竟是有多不在意他,才会在绣嫁衣的时候露出这么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沈卿棠,你究竟是有多想逃离我啊?
你就这么想尽快绣好婚服,离开靖王府?
这时一直在暗处观察着谢靳言一举一动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谢靳言身后,低声禀告,“王爷,沈绣师回来之后便开始绣婚服,后来佩兰端来膳食,她用了膳,又继续刺绣,很是安分。”
谢靳言目光依旧盯着那抹身影,只是眼底的眸色更深沉了一些。
半晌后,谢靳言闭眼,冷声道:“她在把嫁衣绣好之前,不要让人打扰她。”
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又低声道:“夜里凉,让佩兰给她送些暖身的参汤过来。”
暗卫愣了一下,接着低声应是。
站在门外的卫昭听到自家主子这吩咐,真是对自家主子的口是心非又是五体投地的一拜。
您这哪儿是把人带回来羞辱的啊!
分明是把人当祖宗供起来的吧?
暖身体不都用姜汤吗?
您这是看沈娘子身体太瘦弱,所以找借口给人补身体的吧?
谢靳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卫昭,冷冷道:“若她问起,让佩兰找好借口,本王不过是怕她把自己累晕过去,耽误了绣婚服的进度。”
卫昭:“......”
啊呸。
王爷请问您自己信吗?
谢靳言才不管她信不信,反正吩咐完了,他就大步离开了。
......
月余的时间过去,沈卿棠足不出户地在院中把楚明鸢的嫁衣绣完了。
天气也在她不经意之间进入寒冬,梨树如今已经穿上银装,而树上鸟窝中的一家几口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它们精心布置的家。
沈卿棠起身把嫁衣小心地叠起来装进托盘,起身往蒹葭苑外走去。
她缓步至谢靳言的书房,在门外停驻了片刻,这才上前敲门。
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卫昭看到她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是这么久以来,这沈娘子第一次主动踏足王爷的书房,他眼睛一亮,刚想问沈卿棠有什么事,就看到了她手中托盘中的嫁衣。
他眼底的亮光瞬间散落,侧开身体,淡淡道:“王爷在里面,沈娘子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