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姜渡生依旧面无表情,谢烬尘还想再说什么补救,她却已转过脸,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冷静: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长陵?弘安那具肉身,虽有大壮的魂体撑着,暂时能走动,但原主已魂飞魄散,肉身失了原身魂魄滋养,纵使有底子,至多三五日,生机便会彻底断绝。”
“开始由内而外地衰败,瞒不了多久。”
谈到正事,谢烬尘也敛去所有情绪,正色道:“明日辰时启程。太子殿下与大壮带着禁军走官道,大张旗鼓地回长陵。”
“我们则带领暗卫,潜行暗处,先一步入长陵布置。”
姜渡生点了点头,“好。我的灵力已经恢复五六成,不影响行动。”
到了晚间,谢烬尘端着一碗据说加了甘草没那么苦的汤,再次来到姜渡生房门时,吃了个闭门羹。
他端着那碗汤药,在门口站了片刻,最终无奈转身离开。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旁边屋顶上传来压低的笑语。
抬头望去,只见玄玑真人和慧明大师正并肩坐在屋檐上,中间摆着一碟烧鸡、一壶酒、两个酒杯。
玄玑真人提着酒壶,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小子,别在那儿杵着了,上来,陪师父喝两口,赏赏这…嗯,乌云蔽月的夜景,顺便诉诉苦。”
慧明大师则慢条斯理地撕着一条鸡腿,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就是,上来吧。唉,还是年轻啊,不知深浅。老衲我都还没使计呢,他就自己急吼吼地撞上去了。”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谢烬尘将药碗放在廊凳上,身形轻盈地跃上屋檐,落在两人身旁。
玄玑真人给他挪了个位置,让他坐在中间,又不知从哪摸出个干净杯子,给他斟满酒。
慧明用帕子擦了擦油乎乎的手和嘴角,望着天空并不存在的月亮,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这丫头啊,看着倔强要强,其实许是吃过的苦太多了,所以对这药的苦,就格外不想再尝,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他饮了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继续道:
“老衲也是在她八岁那年才知道,想让一个半大孩子乖乖喝药,是那么艰难的事。”
谢烬尘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
夜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慧明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多年前那个香火寥落的南禅寺。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山下猎户家的小儿子,招惹了两只十年道行的厉鬼,一家老小被缠得奄奄一息。”
“消息传到寺里时,那丫头刚跟着我学了一年多的吐纳,跟臭道士学画符,还歪歪扭扭的。” 慧明的声音很轻,混着酒意。
“我本打算亲自去,谁知一转眼,她就不见了。等我追到山下猎户家,正看见她…”
慧明顿了顿,摇摇头,“小小的一个人,挡在那家子前面,手里攥着她二师父给她削着玩的桃木短剑,灵力微薄得可怜,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跟那两只东西周旋。”
“她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血催动了一张半成品的雷符,勉强将那两只孽障打散。自己呢?小脸惨白得跟雪一样,嘴角挂着血,肋骨断了两根,站都站不稳,还硬撑着没晕过去。”
玄玑真人在旁边,也收起了嬉笑,语气里是同样的心疼,补充道:
“我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我背上,疼得直抽气,愣是没哭一声。我跟老秃驴手忙脚乱给她接骨疗伤。”
“老秃驴翻箱倒柜,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药,黑乎乎一碗,说是固本培元。”
慧明苦笑了一下,接过话:“可那丫头,看见药碗就跟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明明人都虚弱得眼皮打架了,还拼命往床里头缩,嘴里嘟囔着苦死了,我能自己好。”
玄玑真人在旁边点头附和:“是啊,那倔劲儿,跟头小驴似的。原想着,孩子嘛,怕苦正常,等长大了,懂事了,这毛病自然就好了。”
他看向谢烬尘,摇头失笑,“谁知道,这丫头,修为是涨了,心眼儿也多了,独独这怕苦的毛病,跟钉死了似的,一点没改。”
谢烬尘静静地听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疼。
她独自在陌生的寺庙里长大,面对的除了枯燥经文,或许还有夜深人静时无人诉说的恐惧和孤独。
那些苦,是她早早尝过的,所以她本能地拒绝另一种味道的苦,哪怕明知那是解药。
谢烬尘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一路烧到心里。
玄玑真人又给他满上,瞅着他那副沉默中带着心疼的模样,咂摸了下嘴,带着点好奇,开口问道:
“谢家小子,我这徒儿,模样是顶好的,本事嘛,也还过得去。可这脾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实在算不上顶好。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认准的事,撞了南墙都不一定回头。”
“平时看着冷冷清清,可有时候又爱较真,动不动就板着脸跟人讲经说法,听得人鬼都头疼。一身本事,七成点在捉鬼降妖上,剩下三成,我看都点在惹祸和跟老秃驴顶嘴上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但眼里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带着点自家孩子怎么都好的骄傲,最后问道:
“你到底看上她哪儿了?就图她长得好看?还是图她念经好听?”
慧明也停下撕鸡肉的动作,虽没说话,却也微微侧目,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有几分兴趣。
谢烬尘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清澈的液体映出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温柔。
片刻,谢烬尘轻轻笑了一声,“就算我说了…”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窗户,声音低沉清晰,“两位师父大概也不会懂。”
第一次见到她,她周身灵气激荡,眉目清冷,手中符箓化作金光,将附身在他人肉身的王大壮打出来。
那一刻,恰好有一缕阳光落在她的额间,照亮了那一点鲜红的朱砂痣。
却也照亮了他的一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些心动,如细雪无声,悄然覆满心田。
有些并肩走过的路,生死与共的瞬间,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说不清,也道不明。
谢烬尘仰头,将杯中酒再次饮尽,这次没有辛辣灼烧之感,反而品出了一丝回甘。
“她很好。” 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却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