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在街上听到什么,回来跟我说。不要跟别人议论。”
“明白。”阿六用力点头。
天黑之后,林墨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幼龙留在竹篮里睡觉,出了门。
临山城的夜安静得反常。
以前这时候,码头上还有卸夜船的苦力在吆喝,城南城北的赌坊里灯火通明,街上时不时有喝醉的酒鬼互相搀扶着唱歌。
但今晚,码头上一片黑暗,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晃。
城南铁拳门武馆大门洞开,里面的桌椅被人搬空了,只剩下一地碎纸和倒翻的烛台,风吹进去,满地的纸钱打着旋。
城北青龙帮总舵更惨,门口的匾额被砸成了两半,门板上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全淳不仁,别怪我们不义。”
落款是青龙帮弟子的名字,写了好几个,墨迹还没被夜露打湿。
林墨从这些废墟中间走过,脚步很轻。
苏家大宅灯火通明。门口新挂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那块“苏宅”的匾额被擦得干干净净。
两个武师站在门口,腰间别着刀,看见林墨,同时抱拳行礼。
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敬礼。
偏厅里,苏正鸿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
他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颧骨上甚至有两团不太正常的红晕,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人逢喜事。
苏清雪站在他身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水蓝色衣裙,头发用银簪束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眼窝有点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沈青溪也在。她坐在侧席的一把椅子上,左手包着新换的绷带,穿着一件苏家找来的素色衣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看见林墨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林墨。”苏正鸿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墨坐下。周老仆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把偏厅的门轻轻带上。
“码头上的仓库,我已经让人全部接管了。”
苏正鸿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但中气比之前足了不少,
“铁拳门在城南的当铺和赌坊,青龙帮在城北的三家铺面,我也暂时封了。等城守府那边走完手续,就正式过户到苏家名下。”
他咳了一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这些地盘,是你打下来的。苏家不会独吞。从今天起,码头仓库的收入,你抽一成。”
林墨放下茶杯。
码头仓库一个月的进项少说两千两,抽一成就是两百两。
一个月两百两,放在临山城,够买一套三进的院子。
“苏老爷子,一成太多了。”
“不多。”苏正鸿摆了摆手,
“没有你,这些仓库现在是全淳和赵铁山在分。苏家一个子都拿不到。一成不多,我还觉得少了。”
林墨没有再推辞。他知道苏正鸿的意思——这一成不光是感谢,更是绑人的枷锁。拿钱了,就是自己人了。
而且有了码头的进项,他以后抽卡就有了稳定来源,不用再靠苏家一次次地给银子。
“孟彪和贺九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苏正鸿问。
“他们跑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孟彪是个聪明人。他在水下没拿到龙种,在岸上也不会再打——他摸不透我还有多少底牌,更不确定黑铁会在哪里出现。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丢了师弟,丢了名声,丢了龙种。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什么时候?”
“等他摸清我的底细之后。”
“你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吗?”
林墨把茶杯放下。
“在他摸清我的底细之前,我会先摸清他的。”
苏正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被咳嗽打断了两次,但笑意是真的。
“后生可畏。”他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换了个话题,“
沈姑娘跟我说,潭底的龙种没有被她带走。”
林墨看了一眼沈青溪。沈青溪正在低头喝茶,听到这话,抬起眼皮,跟他对视了一眼。
“龙种孵出来了。”林墨说,“是一条幼龙。”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正鸿的手指停在轮椅扶手上,苏清雪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
沈青溪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它在破壳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金光炸开之后,它落在了我手上。现在在我院子里。”
苏正鸿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
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浑浊的眼珠里多了一种林墨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惊讶,是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的苦笑。
“所以沈泗水当年拼了命保住的龙种,最后认了一个跟泗水帮毫无关系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八年。铁拳门守了八年,青龙帮守了八年,两家为了这颗龙种明争暗斗了八年。到头来,龙自己飞到了你手上。”
“不是飞。”林墨说,“它刚破壳,还不会飞。它就是落在我手上了。”
苏正鸿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笑到一半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苏清雪连忙放下茶壶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咳嗽压下去。
“也好。落在你手上,总比落在孟彪手上强。”
他擦了擦嘴角,“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养着。”
“养着?”
“它现在还小,比我的手大不了多少。今天中午吃了半只蹄髈。”
林墨的语气很平,“等它长大一点,会飞了,再说。”
苏正鸿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养着。但有一条——不要让它在人前露面。昨晚的金光已经够惹眼了,今天城里全是流言。你要是带着一条龙出门,消息明天就能传到郡城。”
“我知道。”
从苏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苏清雪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昨晚在水下,你用的那种拳法。”她忽然开口,
“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秘密。”
林墨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