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五爷最得力的小厮和马夫,自然是有点子能耐的。
对有些才华的官宦或文人雅士,阿九如数家珍。
这位沈年沈大人,字纯卿,比五爷年长三岁十一个月多四天,靖嘉十五年的进士,授官溧阳知县,清正廉洁。靖嘉十八年,转任茌平县令,因为持正不阿而得罪山东按察御史。
乌衣卫南衙北司镇抚使历来都是由乌衣卫十四个千户中能力最出众的担任,而这位沈大人是真真切切的文官。
五爷向皇上举荐沈大人为乌衣卫镇抚使,实在让他想不通。
陆煊把干后的折子递给阿九,“直言敢谏之臣,于权臣不利,于朝廷则大利也。”
“沈纯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推荐入乌衣卫,再合适不过。”
“那帮千户,也需要人管管,他们不止需要忠君,更要修身律己。”
阿九懂自家五爷为皇上尽忠的心思,但这位沈大人自负狂直,就算五爷赏识他,推荐入乌衣卫,怕也只会悻悻不得志。
但这些不是他能问得了。
室内光线晦暗,阿九又换了一盏灯,从缝隙入屋的寒气,让他觉得有些冷。
五爷还在忙,似乎忘记了夫人还在乌衣卫大门外等着。
陆煊执笔的手顿了顿,往门外瞧了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又继续动笔文书。
阿九也不懂五爷方才往门外瞧的一眼,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也不问,免得打扰五爷。
五爷忙公务时,不许有人出声。
罢了。
夫人穿那么厚,冻不着她的。
可夫人没火盆,万一冻坏了,五爷唯他是问,怎么办?
只怪五爷的心思一向难猜!
五爷此时用不上他,便留他在外间等候,冬困袭来,阿九打了个呵欠,打起了瞌睡。
外头的萧萧北风起,隔着门窗,仍然觉得风声喧哗聒噪,缝中灌进来的冷,让他清晰感受到北风其凉。
心头升起烦躁,陆煊搁下手中的毛笔,心中那股恼人的情绪真是让人恼火。
她怕冷,没个火盆,手炉也早冷了,便是穿了厚绒衣,仍然会冷着她。
外头的风,催了许久了吧。
“阿九。”
阿九闻声,睁了眼忙进来,“五爷有何吩咐?”
陆煊拿着毛笔碗往装有水的青花梵文莲瓣笔洗里清洗毛笔,不过片刻,清澈的水变得浑浊,看着像是随意问道:“还在不在?”
阿九睡眼惺忪,听到这话,愣了片刻后,便立即清醒过来,道:“在…在的吧,五爷再等夫人进来,五爷都还未见夫人,是不会让夫人走的。”
陆煊抬眼凝视阿九一眼,屋内霎时寂静,丢在桌上的毛笔一响。
阿九立刻噤声,看着书上随意丢的毛笔,他知道自己说多了。
是夫人求着见五爷。
而不是五爷要见夫人。
便又马上改口,“小人出去看看,是小人请夫人进来的。”
五爷冰冷的眸子似乎满意地收回视线。
阿九到乌衣卫大门外的时候,夫人和草菇她们还是在的。
这样冷的天,五爷让夫人等了一个半时辰。
他试图把五爷看透,但是又看不透。
明明是真心实意娶夫人的,又这样冷淡夫人,任由老侯爷为难夫人,让夫人来求他。
不管如何,他脸上是客客气气的,向时闻竹行了礼,请她往里头去。
乌衣卫里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指挥使身边的小厮带着陌生的女子进来,不由得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个女子早早就来了,指挥使却迟迟不见,晾了她许久。
但他们也不敢乱说,万一被指挥使听见了呢。
毕竟是大晚上的一个女子来,总要为着侯爷的名声想想的。
乌衣卫衙门的内部,时闻竹还是第一次踏足,只觉得气氛与此时的天气一般肃杀,透着股冷冽。
直接不由得捏紧了袖口的边缘,有些紧张。
她只是来求陆煊帮忙,把哥哥的案子转移到大理寺或者刑部,让她有时间来为哥哥周旋翻案。
但陆煊身居高位,又是新封的忠诚伯,陆煊未必会答应帮她。
她并没有什么把握能求到陆煊帮忙,只能尽力一搏。
乌衣卫的案牍房鲜少人来,处在乌衣卫的中心地带,门外守着陆煊的随从,是方才向她行礼的那几人。
个个身量挺拔,体格壮硕,面容刚毅,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案牍房的外间没人,阿九请她在外间等候,五爷还在忙。
时闻竹怀着局促的心坐下。
天气寒冷,手炉早就冷了,线下她的双手冻得变白发紫,还有些麻木疼痛。
心里却想着,如何求他,能让陆煊帮她。
从早间老侯爷的态度便可看出,与他说两家旧情求他,是没有用的。
人们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陆煊此人,她还不甚了解,浅浅知道的一些事,便是通过观察和范妈妈口中知道的,可这些只是浮于表面的了解。
但他是男人,努力爬到最高的男人,无非是为了钱与权,还有色。
而她只有这一副皮囊,这一副身子是她自己的。
用来为哥哥求一线之机,也为自己能有一个在后院站稳脚跟的子嗣,如若能成,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老侯爷借着二伯母廖氏将她骂的狗血淋头,上行下效,侯府的那些下人也不会敬重她这个五夫人。
陆煊是被迫娶了她,她在陆煊院里的日子本就难过,若是其他院里的丫头婆子也因老侯爷这番话捧高踩低,那她的日子只会更难挨。
男人嘛,温言软语,温柔缠绵,左不过是床上那点子事。
“阿九,进来。”隔着碧纱橱,时闻竹听见陆煊那春云春水般的声音。
他的声音带着柔,是与他成婚一个月来最为平易近人的。
原来他平日里是这样说话的。
每每与她说话,总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清冷,时闻竹想,陆煊对她如此,是因为不喜欢她。
但那又如何,嘴上不喜欢,身体喜欢就得了。
时闻竹没有作声,越过碧纱橱,入了案牍房的内室。
嫁与他的这一个月,只在晚饭间和卧房有几回的相交,心还是胆怯与怕他。
但她不能怕,能帮她救哥哥的,只有陆煊了。
见到陆煊时,时闻竹的指尖不由得捏紧袖口边缘,微垂着眸子。
低声唤道:“五爷。”
陆煊低垂的唇角似乎闪过似有似无的笑意,在抬头看时闻竹的那一瞬,便又敛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