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未见,他最不成器的儿子已然面目全非。
衣衫凌乱,赤足踏雪,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眼底翻涌着疯魔般的戾气,哪里还有半分侯府公子的模样。
萧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萧策安,声音因震怒而发抖:
“逆子!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赤足疯癫,甚至对亲兄长动手,你把萧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云舒失踪,府中上下谁不在找?”
“季风领着暗卫把悬崖下翻了个遍,你二哥调了城防军连夜搜山,我也遣了心腹四处打探,所有人都在为你奔走,你倒好,关起门来内讧,简直无可救药!”
“不过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要对你二哥下杀手吗?”
“不过为了一个女人……”
萧策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的父亲,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凉。
“呵呵……”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凄厉,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抬手指着萧振,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语气里满是疯癫的嘲讽:“在父亲眼里,云舒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就像当年的娘亲一样,对不对?”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萧策衍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三弟!慎言!”
侯府上下,谁都知道,当年先夫人的死是整个萧府最大的禁忌,是埋在骨血里的伤疤,谁都不敢轻易触碰。
可此刻,萧策安却当着君侯的面,赤裸裸地掀了开来。
萧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骇人的铁青。
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他死死盯着萧策安,声音冷得像冰:“逆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萧策安嘶吼出声,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疯态毕露。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父亲,你可以冷血,可以无情,可以为了你的权势地位牺牲一切,可我做不到!”
“你可以为了你的权势,牺牲掉娘亲,亲手把她射杀在城楼上,而我不能。”
“我做不到像你如此冷血无情……”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发妻,事后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对外只宣称娘亲暴病而亡,把一切都掩埋得干干净净。这些年,你夜夜安寝,就从来没有梦到过娘亲来找你索命吗?”
萧策安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气急攻心之下,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咽了回去,眼神愈发疯狂。
“娘亲死了,你转头就娶了新夫人,坐拥美人权势,风光无限。在你眼里,妻子、骨肉,都比不上你的权位,比不上你的名声,比不上萧家的荣耀!”
萧振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逆子!”
萧策安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仰着头,眼神疯癫又倔强。
“打!你打死我好了!”
“当年你能射杀娘亲,现在也能打死我!反正在你眼里,我们都只是你权路上的绊脚石!”
“父亲,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曾好好待过我?”
“从小到大,好的东西都是二哥的,爵位是他的,兵权是他的,父亲的疼爱也是他的!”
“我就像府里的一个透明人,不争不抢,只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守着我的妻子安稳度日,可你们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
“在你眼里,只有二哥才是你的好儿子,只有他选的女人才值得珍惜,我的云舒,就活该去死,对不对?”
“够了!策安!”萧策衍厉声喝止。
他从未见过弟弟如此疯魔的模样,心底又惊又怕,“三弟,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父亲心里也不好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云舒。”
“找到她?”萧策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血水滑落。
“真的能找到吗?”
萧策衍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黑衣人都服毒自尽了,悬崖下万丈深渊,大雪封山……
萧策安昏迷了两日,他们找了两日,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
生还的几率很低……
“我恨你们!我恨这个家!恨你们所有人!”
萧策安推开想要拉住他的萧策衍,赤着脚在雪地里踉跄几步,指着萧振和萧策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萧振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儿子,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刺痛。
先夫人的死,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也是最大的罪孽。
他以为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永远掩埋,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会被萧策安在这样的场合,赤裸裸地剖白在阳光之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找到了!找到了!三少夫人找到了!”
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浑身落满雪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方才还疯癫嘶吼、眼底燃着滔天恨意与绝望的萧策安骤然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雪落在他赤红色的眼尾,落在他凌乱的发间,落在他冻得发紫的赤脚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句反复回荡:
“找到了,三少夫人找到了!”
在这一刻,一股汹涌而上的狂喜冲上心头。
他原本猩红疯魔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束近乎病态的光。
那是沉入无尽黑暗后,突然抓住的一根浮木。
“云舒……”
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下一刻,他推开身前的萧策衍,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前厅的方向狂奔而去。
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踩过积雪,踩过碎石,硌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知疼痛。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要见她,他要立刻见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要抱着她,告诉她,他以后拼了命也会护着她,再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云舒,云舒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