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以剿为主,以抚为辅”的旨意,为东海之事定下了基调,平息了朝堂上“战”与“和”的激烈争论。然而,如何具体施行,尤其是如何在不过度损耗国力的情况下实现有效“剿灭”,仍是横亘在君臣面前的难题。国库不丰,兵员虽众,但精锐水师需镇守要地,难以尽数抽调;沿海卫所糜烂,不堪大用;若从内陆调遣陆军,又不习水战,劳师动众,事倍功半。
就在兵、户、工三部大臣与东南督抚的代表于偏殿初步商议,眉头紧锁之际,一个沉稳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打破了略带凝滞的气氛。
“陛下,诸公,老臣有一言,或可解当前之困,收一石二鸟之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之人,乃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廷玉。周廷玉年近六旬,三朝老臣,以老成谋国、善察时弊著称,虽非宰辅,但资历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说话极有分量。他出列,对御座上的乾元帝躬身一礼,又对众人微微颔首。
“周卿有何高见,但说无妨。”乾元帝语气平和,示意他继续。
周廷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方才陆修撰言及‘标本兼治’,老臣深以为然。然治本需时,而海寇之患迫在眉睫。我大乾固然有经制之师,然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可曾想过,这‘王臣’之中,除了朝廷兵马,尚有诸多……不受朝廷完全约束,却拥有不弱武力之‘臣’?”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都是久经宦海之人,瞬间便明白了所指。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皆若有所思。
周廷玉继续道:“我大乾疆域万里,除朝廷军马、各地卫所,尚有诸多力量。其一,乃地方豪强、世家大族,为保家业,多蓄养私兵、护卫,少则数十,多则数百,装备精良,战力不俗,往往横行乡里,地方官亦要忌惮三分。其二,乃各州府郡县之帮会、武馆,如漕帮、盐帮、各地镖局、著名拳社,手下亡命之徒、习武之辈众多,耳目灵通,关系盘根错节,于地方影响甚巨。其三,便是那隐于名山大川、深谷幽林之中的大小武道宗门!”
说到“武道宗门”四字,周廷玉语气微重:“如九天玄女宫、寒星剑派、青城派、万毒谷(他提及此名时略顿,眉头微皱)等等,乃至无数中小门派。这些宗门,传承武学,弟子门人众多,其中不乏武功高强、可飞檐走壁、以一当百之辈。他们自持武力,往往以武犯禁,门下弟子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者,不在少数。地方官府,等闲不敢深管。此等势力,实为国之痈疽,隐患暗藏。”
他环视众人,见包括乾元帝在内,都露出倾听之色,便抛出了核心之计:“如今海寇为患,朝廷兵力有限,何不借力打力,驱虎吞狼?陛下可颁下明诏,准许并鼓励天下豪强、帮会、武道宗门,自行组织船队人手,前往东海剿杀海盗!朝廷可制定章程,按其斩杀海盗数量、夺回被掳人畜、击毁贼船多寡,论功行赏!”
“赏?”兵部尚书下意识问道,“赏金银?还是土地?”
周廷玉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邃的笑容:“金银土地,固然可赏,但非上策。赏得多了,国库不堪;赏得少了,无人心动。且易助长其财力,反添隐患。老臣以为,可赏以虚名,赐以荣衔!”
“哦?详细道来。”乾元帝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有了兴趣。
“陛下可设一系列专为此战而定、名头响亮、却无实际权柄与常俸的荣衔官职。”周廷玉显然深思熟虑,“例如,斩海盗百人以上,可授‘靖海义士’匾额,地方官需以礼遇;斩海盗五百,或击毁贼船十艘以上,首领可封‘靖海都尉’(散官,从七品);斩敌过千,或有大功者,可封‘靖海校尉’(散官,从六品)乃至‘靖海将军’(散官,从五品)!允许其在一定范围内使用相应仪仗,见官不拜(低级),其名载入地方志,甚至可由朝廷立碑旌表!对于宗门,可按功劳,赐予‘护国宗门’、‘靖海柱石’等荣誉称号,允许其山门增挂御赐匾额!”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此等荣衔,听着光鲜,可满足那些江湖草莽、地方豪强沽名钓誉、光宗耀祖之心,亦可提升其在本地的声望与影响力。然,无调兵之权,无辖地之实,无俸禄之优,不过是空头名号。朝廷所费,不过几道圣旨、几块匾额、几句褒奖而已。却可驱使这些不受管束的武力,去与凶残的海寇拼杀!无论谁胜谁负,海盗之势可削,而这些民间武装之力,亦必在厮杀中损耗!待其两败俱伤,朝廷再以王师收尾,或整顿地方,则隐患可消,海疆可靖,岂非一箭双雕?”
“妙啊!”户部尚书钱友谅第一个拊掌赞叹,“周大人此计大妙!以虚名换实利,驱狼斗虎,不费朝廷多少粮饷,却能收靖海、削藩(指削弱地方割据势力)之奇效!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确是高招!”工部尚书也点头,“那些江湖门派,世家私兵,平日不服管束,正好借此机会消耗其实力。即便他们有所斩获,得了虚名,也翻不起大浪,反而更需倚仗朝廷‘正名’。”
就连主战派的林啸天,细细思量后,也微微颔首:“此计……确有可取之处。江湖中不乏热血义士、武功高强之辈,若能为国所用,确是一股可观力量。只是,需防其借机坐大,或与海寇暗通款曲。”
陆文渊在旁听着,心中亦感震撼。此计将帝王心术、制衡之道运用到了极致,看似开放包容,实则暗藏杀机。他补充道:“周大人之计甚善。然文渊以为,朝廷需设立专门机构,如临时之‘靖海悬赏司’,负责登记各路人马、核定战功、颁发赏格。并需明令,参与剿匪之民间武装,需接受所在地官府之最低限度协调(如不得扰民、需报备行踪),战后需解散临时纠合之众,不得借功滋事。有功则赏,违纪则严惩,方能收控驭之效。”
周廷玉看了陆文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陆修撰思虑周全,正当如此。”
乾元帝高坐龙椅,手指再次习惯性敲击扶手,眼中光芒闪烁。周廷玉此计,深合他制衡天下、稳固皇权之心。既能解东海燃眉之急,又能借机削弱那些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民间武力,尤其是那些不怎么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武道宗门!而且代价极小。
“众卿以为如何?”乾元帝目光扫过群臣。
“臣等附议!”
“周大人老谋深算,此计可行!”
“陛下,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殿中响起一片赞同之声。即便是少数心有疑虑者,见大势所趋,皇帝意动,也纷纷出言附和。
“好!”乾元帝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周爱卿此计甚合朕意。便依此议。着礼部会同兵部、吏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设立‘靖海悬赏司’,厘定赏格、荣衔。诏告天下:凡我大乾子民,无论出身,无论门派,皆可组织义勇,赴东海剿杀海寇,凭功受赏!有功于国者,朕不吝爵赏!”
“陛下圣明!”众臣山呼。
乾元帝又点了几个重臣的名字:“此事,由周廷玉总揽协调。兵部负责与东南督抚、水师联络,提供海盗动向情报(可筛选后公布),并监督民间武装不得滋扰地方、与官军冲突。礼部负责拟定荣衔称号、仪制。吏部备案有功人员之名。都察院、刑部需严查借机滋事、冒功、通匪等情。即日便派得力使者,持朕诏书,前往各大宗门、帮会、世家宣示!首要便是九天玄女宫、寒星剑派、青城派、万毒谷、漕帮总舵、盐帮总会等处!务必将朝廷‘广开报国之门,共享靖海荣光’之意,晓谕天下!”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众臣齐声应命。
一场席卷朝堂与江湖的“驱虎吞狼”大计,就此敲定。皇帝的诏书将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檄天下。无数地方豪强、帮会首脑、宗门长老,都将接到这份充满诱惑与风险的“邀请”。东海的万顷波涛,即将迎来更加复杂诡异的局面。朝廷的算计,江湖的欲望,海盗的凶残,将在这片广袤的海域上,碰撞出难以预料的光与火。而这场由庙堂之高策动的江湖远征,又将如何影响大乾的国运,乃至……某些悄然成长的“潜龙”?无人知晓。命运的齿轮,在帝王轻描淡写的旨意中,再次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