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呵斥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狐裘的少女领着几名随从快步走过来。
正是先前在镇口想将文质收走的周家二小姐,周沫。
她家中在尾溪镇附近有一处方圆百里的猎场,猎场中时常缺乏巡山的杂役。
所以每逢税收时节,便会遣人来此地收人。
而周沫早就看腻了手底下那些三瓜两枣,一连几日都来这边碰碰运气。
而文质正是她早就物色好的一个人选。
锦衣公子见是她,鞭子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怒色褪去,挤出几分笑容:“沫儿……”
而周沫径直走到文质身前,扫了一眼那黑熊,才抬眼看向那公子:
“萧廷,你竟敢在我家猎场附近内动手?”
萧廷连忙收起鞭子,赔笑道:“沫儿别恼,我这不是心急吗?我前日带人进山打猎,遇上这畜生折了个随从,结果他手里还拿着我家传的武技铁卷……”
“若找不回来,我回去非得被我爹打死不可。”
周沫蹙眉:“那你把他打死了,东西就能找出来?莽撞。”
“是是是,还是沫儿你想得周全。”
萧廷闻言一点也不恼,嬉皮笑脸像个舔狗,“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该怎么办。”
周沫嘴角微微一笑,啐了一口:“德行。”
说罢,她便转头看向一旁被晾在那儿的文质:“你带路,去你猎熊的地方看看。”
文质应了声是,将黑熊暂且搁置在路旁,转身引众人进山。
一路无话。
等回到那片洼地,寻了一圈,地上只有凌乱的积雪,些许血迹也已凝成暗褐色的冰渣。
萧廷命手下随从四下搜寻,皆无所获。
回程路上,气氛极其压抑。
萧廷又斜着眼睛瞪了一眼文质,手中的鞭子差点没按捺住。
却再次被周沫抬手止住。
周沫上下打量文质几眼,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文质。”
“身子骨尚可,模样也端正。”
周沫语气很是满意,“我看你也是个人才,于我正好有用,给我周家为奴如何?”
文质还未出声,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的赵二见事不对。
这文质若是被周家收下了,那他还怎么去威胁那老头子?
心念至此,赵二抢先一步又挤上前来,谄笑着对周沫作揖:
“周小姐,您可千万别被这小子蒙蔽了!他欠了小的上百两银子至今未还,在咱们镇上早就臭名昭著了。”
“这种人要是进了您府里,指不定手脚不干净,哪天顺走点贵重物件,岂不坏了您府上的名声?”
萧廷闻言,立刻跟着点头,看向文质的眼神更添嫌恶。
周沫眉头微皱,扫了赵二一眼,并未立刻回应。
而是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文质,想看看文质是何反应。
文质心头一动。
这世上愿意投资“天骄”的人可不少。
自己有道书在身,大可以贷出一身本事,扮作天骄,去“换”来他们的资源。
只是自己头上这天骄的名分还没落实。
他若是跟了周沫,或许能暂时摆脱赵二。
但,终究也只是个奴仆。
可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居于人下?
俗话说得好,人穷志不穷,虎瘦雄心在。
宁做乞丐,不做奴仆!
文质淡然拱手道:“多谢小姐抬爱。只是家中老父尚需照料,暂不便离家。”
“也罢。”周沫点点头。
听言,赵二心下一定,在旁边阴笑着插嘴:“小姐英明,这种赖账货色确实不配入贵府”。
顿了顿,周沫只对文质留下一句:“不过,你若改变主意,随时来周家找我便可。”
她还是有些舍不得文质这般俊的少年。
就算是平日里放在跟前养养眼,她觉得也是好的。
说罢,不再多言,领人径直离去。
萧廷狠狠瞪了文质一眼,终究也没再发作,悻悻跟上。
赵二他方才都想好了,若是文质答应,他今夜就带人敲断他的腿。
“哼。”嗤笑一声,赵二也转身离去,“算你识相。”
文质分熊的举动,他并不是很在意。
到底是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文质也懒得理他,返身扛起黑熊,走到半路,就见老父亲拎着柴刀急匆匆地跟了过来。
老爹这是知道自己被人围了的事情,赶来帮忙的。
他笑了笑,迎上去。
“没事吧?”文渚上下打量着儿子的身体,确认无恙后,才长吁出一口气。
文质单手扶着黑熊,另一只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没事,都过去了。”
而看到文质肩上的黑熊时,他整个人不觉一怔,不可思议道:“这都是你打的?”
“这畜生遇见我时,已经受了重伤,我才侥幸拿下。”
文质简单叙述了一下在山上的遭遇,但暗暗隐去了杀死王五和李四的事实。
“那周家小姐……”文渚脚步一顿,看向儿子。
“我推了。”文质道。
文渚张了张嘴,最终只好点点头。
回到镇口,先前围观的邻里还未散尽。
文质见状将黑熊卸在空地上,抽出腰间柴刀。
“先前说过要分肉。”他抬头看向众人,“都拿碗来。”
人群安静片刻,无数目光瞬间汇集在文质脸上,随即响起窸窣声。
几个汉子迟疑着上前,接过文质割下的肉块。
随后,人群彻底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回家拿起碗,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日头西斜时,空地只剩一摊暗红血渍。
文质收拾好剩下的熊皮和骨头,扛起背篓,对着父亲说:“回家。”
等到回屋点起油灯,文质将背篓中的铁皮蕈一株一株小心地拿出来。
文渚坐在炕沿,盯着那堆草药,又看向儿子。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再次问道:
“这真的都是你打的?”
“肯定是真的啊,难不成还有人送我的不成?”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爹,武院那事儿……”
文渚却突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先是侧耳听了听,确认门外无人,再掩好窗,他压低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文质一愣,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父亲这是被坑怕了,生怕走漏一点风声。
文渚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问武院?”
文质点头。
“安排好了。”文渚在儿子身边坐下,“城西,承武轩。从明儿起,每日申时去学。”
“需多少银两?”
“八两。先学两个月。”
明日他就去出货。
光那铁皮蕈能卖九两左右,够够的了。
文质点头应了下来,随即又抬起眉梢。
他没听过这武院……
“院长名为江慈,乃是化劲高手,早年间在山间走镖时我给他引过路,算是有些交情。”
文渚看出他的迟疑,缓声道:“再说他手底下有真功夫,这点你可以放心。”
“但若是学不下来,绝不可强求。”
“孩儿明白。”
文渚望向窗外漆黑的远山:
“若能成,往后不必再怕赵二;若不成……我便替你扛下来!”
他眼底明暗不定。
那赵二到底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