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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小说 > 无人知晓的波澜 > 废话都给了你 心事都给了路

废话都给了你 心事都给了路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将身体微微向后侧。

    不是刻意的。好像后排有什么东西拽着我,椅子往后倾一点,肩膀往后靠一点,耳朵往后偏一点——他就坐在那儿,随时会开口。我自己可能都没发觉,我像一个随时待命的小兵,等着他发出声音。

    那天他忽然开口了。

    “我发现一个很搞笑的事。”

    声音不大,像从胳膊里头闷出来的。他正趴着,脸侧过来,下巴搁在手臂上。

    我身体先于脑子动了。椅子往后一挪,肩膀转过去,整个人凑到他跟前。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有粒灰尘。

    “什么事?”我问。

    几乎同时,我同桌也转过来了。她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戳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什么事?”她说。

    他同桌也凑过来。那个人一向不爱动,但这回也抬起头,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

    四个人,四个脑袋,挤在一起。

    他看看我,看看我同桌,又看看他同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算了,”他说,“没什么。”

    “你刚不是说有事吗?”我同桌问。

    “突然不想讲了。”

    “那你说它干嘛。”她白了他一眼,转回去了。

    他同桌也缩回去了,像一只乌龟把头缩进壳里。

    他摊了一下手:“故意吊你们胃口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头转。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他不说就算了。我转回去,低下头,看刚才做到一半的题目。

    数字在纸上跳,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身后传来我同桌的声音:“到底什么事啊?”

    她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他说。

    “说嘛。”

    “真没什么。”

    旁边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啥事啥事?”

    “没有事。”他说。

    那男生“切”了一声,走了。

    我低着头,听着身后这一来一回,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问了好几遍,他也说了好几遍“没什么”。最后没人问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没回头。可我知道他就坐在后面。我能感觉到——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知道。像冬天闭着眼睛也知道火炉在哪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我恍惚又习惯性地转过头去。

    他正看着我。

    目光对上了。他微微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里头那点闪烁的东西还在。他朝我招了一下手,手指弯了弯,像叫一只猫。

    “快,”他压低声音,“我给你说,那个有趣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哦?不给别人说,只给我说?

    我把椅子往后又挪了一点,整个人凑过去。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那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

    “我一个同学过生日,”他说,“请了十几个人。”

    “嗯。”

    “这十几个人,又各自请了好几个朋友。”

    “嗯。”

    “到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笑,“看他怎么办。”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肩膀抖了一下。

    我也笑了。

    他说完了,往后靠回椅子上,胳膊架起来,又趴下去了。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光了他今天所有的力气。

    我转回去,盯着黑板。黑板上有字,我看不清。嘴角还挂着笑,收不回来。

    我分不清是那件事好笑,还是自己心里高兴。

    他开始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了。以前他不说的。以前我凑过去说八卦,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把手架在桌上,一副要睡的样子。现在他会主动开口了,会说“我发现一个很搞笑的事”,会压低声音只给我一个人讲。

    那时候我说不出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化开,淌得到处都是。

    直到多年后,我看到一句话:人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才会一直不停地想说话。如果你在一个人面前有很多很多的废话,这个人一定是让你感受到了快乐。

    我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他压低的声音,想起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的那一下,想起我转回去之后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

    那不是废话。

    那是幸福。

    周末,我一个人往车站走。

    县城的街道不宽,两边种着梧桐,叶子还没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么绿了。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跑。我踩过去,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路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的大妈,有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有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有几个勾肩搭背的少年。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得不快。

    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了一下。

    红灯。我站在路边等。看着对面那条街,那排店铺,那个转角——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如果能遇见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道理。他家不在这条路上,他周末也不出门。可它就在那儿,盘在那儿,怎么都赶不走。

    绿灯亮了。我走过马路,经过一家早餐店,经过一个报刊亭,经过一棵歪脖子梧桐。每经过一个地方,那个念头就跟着我转一次——他会不会从这家店里走出来?会不会刚好在报刊亭买水?会不会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我走过去?

    我低着头走了一段,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

    没有。哪条街上都没有他。

    车站到了。班车还没来,站台上站着几个人,拎着包,伸着脖子往车来的方向看。我找了个空位站着,书包放在脚边。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

    我盯着那个旋转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叶子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念头也停下来了——他没有出现。这很正常。我本来就知道他不会出现。

    可我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悬在那儿,没落下来。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车站外面那条街。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没有他。

    我转回来,靠着窗,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和房子。脑子里还在转那句“快,我给你说”。

    那句话跟着我上了车,一路往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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