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放假结束了，一切如常。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朋友寒暄。返校那天，走进教室，看见同桌，点了下头，坐下，掏出课本。她也是。我们之间不需要“好久不见”，也不需要“假期过得怎么样”。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翻开书，继续做题。
一起在教室里坐一天，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但有些人不一样。那些活泼的，开学几天就开始熟络起来。课间有人追着跑，有人拿粉笔头扔来扔去，有人在别人背后贴纸条。笑声从教室这头传到那头，像水泼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不知道是谁，趁骆辞离开座位的时候，把他的凳子藏起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揣在校服包里，走到座位前，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空的。他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桌子底下也没有。站着没动，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
“谁藏的，”他说，声音不大，“就赶紧给我拿过来。”
没有人应。有人在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低头假装看书，眼皮抬一下，又垂下去。他站在那儿，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上课铃响了。
他还站着。没有半蹲，没有弯腰，没有试图拿旁边空凳子先应付一下。就那么站着，直直的，像一棵树。
老师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定在他身上。
“骆辞，你站着干什么？”
“凳子被人藏了。”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东西压着。
老师皱了皱眉：“谁干的？”
没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的声音。
过了几秒，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这儿有个凳子！”
我转过头去。教室最后面，墙角那儿，确实多了一把凳子，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像被丢掉的什么东西。有人跑过去搬回来，放在骆辞座位后面。他拉开凳子，坐下。全程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老师在前面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我转回来，心里想：什么人开玩笑有点过分了。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还是吵吵闹闹的。
我坐在座位上，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观察别人。前面的女生在照镜子，旁边的男生在传纸条，靠窗那几个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笑什么。我看着他们，像看一群鱼在缸里游来游去。
有时候想起宿舍里的八卦，就忍不住想给骆辞分享。
我转过头去，他已经醒了，手撑着脸，目光呆呆的，不知道在看哪儿。
“哎，”我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们宿舍那个谁……”
我吐出几个字，他没什么反应。我又多说了几句，越说越起劲。他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浅，像在水面上划了一下，马上就没了。
我说着说着，看见他把手架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皮往下坠。
“你知道，”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我停住了。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和平时一样，但里面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我对什么都没兴趣。”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行字。我愣在那儿，不知道接什么。
“而且，”他接着说，“好朋友现在好，将来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我发现你们女生也很麻烦。走到哪里都要有个人陪着。”
他说完了。语气是柔的，声音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听完，愣在原地。那些话落在我耳朵里，凉凉的，像被人泼了一杯温水——不烫，但淋了一身。
我不敢相信。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了一堆负能量的话。至少那时候，我是那么觉得的。
可这个少年，我心里很深的地方，知道他不是那么冷酷的人。
我总是喜欢观察他的眼神。上课的时候，他偶尔抬起头，看着黑板，目光穿过那些粉笔字，不知道落在哪里。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眼睛半睁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眼神里，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孤独。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是更深的，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不甘。压在什么东西下面，偶尔冒出来，又被他按回去。还有一些超出我们那个年纪的智慧——这句话说出来很矫情，但我想不出别的词。
我竟慢慢开始依赖这种眼神。
像慢慢对一个东西上瘾一样。看不见的时候，会想。看见了，又不敢多看，怕被发现。可只要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我喜欢他的眼神。
像喜欢我的很多朋友一样。甚至不止。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上课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看他的侧脸，看他趴在桌上的姿势，看他偶尔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只看一眼。
就一眼，我心里那个乱糟糟的世界就安静了。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一下，什么都停了。呼吸也停了，心跳也停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那一双眼睛。
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后来我想了很久，大概像溺水的人突然被一只手拽上来。像走夜路的人突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像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有人撑了一把伞。
你会觉得被拯救了。被一双眼睛拯救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种懵懂的感觉原来就是爱情。
没有征兆。没有目的。没有防备。
那天课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愣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条缝。那裂缝里，有什么在往外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来得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