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枝因为宁母的话陷入难得的无所适从。
她以为宁母将她找来是为了责备她。
例如说她已为人妇却与外男有纠葛,埋怨她不知分寸惹得林雅柔找上门来。
可宁母居然说错的不是她?
注意到宁云枝面上遮不住的惊讶,宁母心头涌起说不清的自嘲。
她竟会以为自己不信她吗?
宁母轻轻舒了一口气才说:“你并无逾矩之处,也不曾主动和季怀安有过任何来往,你也控制不了他的一言一行,管不了他在梦中叫的人是谁。”
“他的一意孤行对你而言是困扰,这不该成为别人来找你麻烦的理由。”
她把宁云枝找来,是想让她自己处理好这件事。
而非责备迁怒。
同为女子,她知道宁云枝此时的处境。
季怀安自以为情深,不顾世俗礼数一味地纠缠,宁云枝也是不情愿的。
她深陷的非议,全都来自季怀安的一厢情愿,她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宁云枝心情复杂的垂首应是:“多谢母亲。”
“你不必谢我,”宁母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季怀安是个糊涂的,没想到他的这位夫人也不甚灵光。”
“今日把人打发了,只怕也不算是完,你往后要多留意,这夫妻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多些提防总不会出错。”
宁云枝点点头,母女相对再度无言。
宁母不想让林雅柔回来再闹出难堪,索性摆手:“见也见过了,回去歇着吧。”
可宁云枝刚站起来,宁母就说:“放宽心,好生养着你自己的身子。”
“你腹中的孩子才是你不可撼动的根基。”
只要宁云枝的膝下有出息的嫡出子女,她在侯府的地位就不会被撼动。
一个出身卑劣的庶出子,不值得让宁云枝乱了心绪。
宁云枝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百味杂陈地牵起嘴角笑了:“多谢母亲提点,我知道的。”
只可惜宁母不知道的是,就算她真的怀着孩子,这个孩子也不会是她的救命稻草。
只会是催命的锁拷。
宁云枝刚走不久,蝶妈妈就独自回来了。
宁母摁着眉心:“打发走了?”
“已经走了,”蝶妈妈低声说,“只是那位嘴里颇为不干净,字字句句都在往咱们大姑娘的身上牵扯,这样的话倘若传到心脏的人耳朵里,只怕是会对大姑娘不利。”
以讹传讹从来都不讲道理的。
今日只有一人胡说,明日或许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世人的嘴杀人不用刀,吃人也不见血。
任由林雅柔这般胡闹下去,宁云枝肯定会受影响。
宁母讽道:“咱们管得住自己的嘴,如何去捏住别人的嘴不许说?”
蝶妈妈面露难色。
“不过她今日既是丢了体面打上门来了,我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宁母眼里骤添冷意:“帮我给季家老夫人下一张拜帖,你再去库房里选几样清心降火,让人少言养气的药材准备好送礼。”
真当宁家没人了?
一个刚嫁入季家没几年的新媳妇,都敢来找她女儿的麻烦?
林雅柔要是听不懂宁云枝的话,她就亲自去和林雅柔的婆婆说。
蝶妈妈连忙笑着说好。
她这边刚把事情办好没多久,宁云枝就派白芷送来了一些补品和料子。
东西都是最好的,对宁父和宁母来说也正合用。
可刚下朝的宁父和宁母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的都是相同的忧虑。
宁母将屋内的人都打发走,亲自接住宁父的外衣轻轻地说:“陛下这回借着老太爷的名头赏了不少东西,陛下这是……”
“慎言,”宁父闭上眼说,“那位是人君,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对臣子的发妻有别念?”
厉今安虽行事强硬性子古怪,于民策治国上却是难得的明君。
他一肩身负天下人的指望,不会做出这种违背人伦,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事的。
宁母静默良久,最后也只是苦涩一笑:“只盼你说的都是正确的。”
她其实也想不通。
她本以为宁云枝顺利成婚,眼下又有了身孕,陛下从未动过任何手脚,是因为早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再者说,陛下从前都忍住了,这么多年都不曾露出痕迹,也不和宁云枝有任何交集。
为何近来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先是和宁云枝瑶光寺偶遇,现在又是只给宁云枝赏赐。
陛下为何突然又忍不住了?
宁父脸色晦暗不敢深想。
宁母也逼着自己把那个可怕到不能提的念头压制下去,改口道:“季怀安的夫人今日来了,听说季怀安病得上不了朝了?”
宁父淡淡地嗯了一声,开口带着厌恶:“他在瑶光寺冲撞陛下被罚,罪有应得。”
“他的夫人来找云枝麻烦了?”
“谈不上找麻烦,”宁母不屑道,“一个心浮气躁的小丫头,成不了什么大事儿。”
“可咱家的孩子总归不能平白受这样的委屈。”
宁父眸色沉沉地说:“我知道了。”
次日一早,宁父在早朝上参了季怀安一本,连带着季怀安的老父都吃了挂落。
宁母用过早饭后乘车出门,直奔季家。
宁云惜打着陪伴的名义找到宁云枝,却被一眼看穿:“你是不想做女红吧?”
“是啊,”宁云惜被拆穿了也不窘迫,红着脸大大方方地说,“我就是不想做,姐姐你要帮我做吗?”
宁云枝:“……”
她何时说过要帮她?
宁云惜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做了一半的绣棚塞进她的手里:“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当是救救我吧好不好?”
“等母亲从季家回来发现我还没改好,肯定又要数落我了。”
季家?
宁云枝诧异道:“母亲去季家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给你出气啊,”宁云惜想也不想地说,“那林雅柔都打上门来说你坏话了,母亲当然要回敬回去。”
宁母对宁云枝的确是有些要求过高,过于苛刻。
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宁云枝受委屈。
宁云惜说着一脸悔恨的唏嘘:“难不怪别人都说人小心胸也小呢,我昨天还以为母亲会说你呢。”
她巴巴地跑来给宁云枝通风报信,结果纯属多余。
她小人之心度宁母之腹了。
宁云枝摆弄着绣棚,心情有几分古怪。
宁母真的是去给她做主出气的吗?
她听着宁云惜叭叭叭的各种废话,张了张嘴再次陷入沉默。
她前世和宁母相处的时间极少,也没有在家里住过几日。
她对母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各种不近人情的冷漠训斥上。
这还是第一次,她有了被母亲撑腰的感觉……
宁云惜说了半天没人搭腔,转过头看到宁云枝在失神,嘀咕道:“姐姐?”
“难不成你也觉得这个很难,你也不会?”
“你倒也不必激我,”宁云枝瞥她一眼,拿起绣针在料子上点了几下,就在宁云惜满眼的期待中将绣棚还给她,“正巧我今日有空,我看着你做。”
“啊?”
宁云惜宛如天塌立马耷拉了脸。
“姐姐你不帮我……”
“不帮。”
宁云枝果断拒绝后无视她的失落,反复调整呼吸后小声问:“母亲的衣料好像都是蜀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花样的吗?”
宁母的生辰快到了。
她想给母亲做一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