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晒得教学楼前广场的地砖发烫,几个学生蹲在公告栏边上抄写那句“我们支持真相”,笔尖划纸的声音混着蝉鸣。刘海刚从食堂后门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他看见人群比早上多了些,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不到两分钟,郎强就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公文包夹在腋下,脸上挂着笑,像来开班会的模范干部。他站上台阶,清了清嗓子:“同学们,都忙一下,听我说两句。”
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大家都认识这位体委兼学生会副**,平日说话带笑,办事也利索,口碑一直不错。
“最近广播里那篇文章,大家也都听了。”郎强扶了下眼镜,语气诚恳,“我理解大家的情绪,对某些现象有意见是正常的。但咱们是不是该冷静想想——匿名发文,煽动对立,到底是为了校园好,还是让矛盾越闹越大?”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文章写的是事实。”一个男生小声说。
郎强听见了,点头:“事实可能有,但动机呢?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不是有人借题发挥,把同学关系搞成敌我矛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别忘了,团结才是咱们青江工学院的底色。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我们学校风气差,学生互相举报,这影响多不好?”
他话音一落,几个人附和起来。
“就是,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搞不好连领导都要出面查。”
“作者也不站出来,谁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事?说不定就是私人恩怨。”
这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原本坚定的人犹豫。刚才还在抄签名的学生停下笔,抬头看人脸色。气氛变了,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被盖上了锅盖。
刘海站在人群外圈,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他右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指尖摸到了那个硬壳方盒子——老式便携录音机,九块钱买的二手货,电池还是昨夜换的。
郎强讲完,合上公文包,笑着往下走:“我就提个醒,别让好事变味儿。大家理性一点,别被人当枪使。”
他说完转身要走,脚步轻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可他刚走出三步,刘海开口了。
“郎体委,”声音不高,但够清楚,“你刚才说‘别被人当枪使’,这话挺有意思。”
郎强停住,回头看他:“哦?你也觉得有必要讨论?”
“我觉得有必要放点东西。”刘海掏出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一声,电流音过后,教室走廊里的对话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那篇文章不能让它继续传,得让大伙觉得作者是个挑事精。”
“找几个人带头说风凉话,就说写文章的肯定跟毛小三有过节。”
“再把事情往个人恩怨上引,别让大家盯着制度问题看。”
“反正没人知道是我安排的。”
录音里,正是郎强的声音,一字不差。
现场一下子安静了。
郎强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指下意识去扶眼镜,结果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
“这录音……哪来的?”有人问。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机械系二楼东头走廊。”刘海把录音机举高一点,“我当时正好路过,顺手录的。没想到今天能用上。”
“你胡说!”郎强猛地抬头,“这根本不是我的声音!有人伪造!”
“伪造?”刘海歪头,“那你敢不敢让我再放一遍?你听听你自己说话时,总爱在句尾拖半拍,跟唱歌似的。还有,你说‘挑事精’的时候,习惯性咬后槽牙,录音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按了一次播放。
“……得让大伙觉得作者是个挑事精……”
“滋啦”一声,郎强冲过来,伸手要抢录音机。
刘海侧身一闪,动作干脆利落,录音机往后一收,郎强扑了个空。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赶紧稳住身子,眼镜歪了也没顾上扶。
“你这是侵犯隐私!”他声音发抖,“非法录音!我要告你!”
“八三年《民法》第三章第十条,公共区域非密闭空间,不构成隐私侵权。”刘海把录音机关掉,揣回兜里,“你要真想告,咱们去派出所录口供,我连原带子一块交上去。”
没人笑,但有几个学生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郎强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开个玩笑,你们较什么真。”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越来越快,公文包撞在腿上啪啪响。走到文科楼拐角时,他踉跄了一下,手撑墙才没摔,最后消失在转角阴影里,连背影都显得狼狈。
人群没散。
“原来是他自己在背后搞鬼。”
“还说别人煽动,他自己才是煽动王。”
“怪不得早上有人说‘别闹大了’,原来是有人提前打招呼了。”
刘海没再说话。他看了看四周,从帆布包里抽出一盘录音带副本,递给广播站值班的学生:“如果有人问起真相,可以听听这个。”
那学生接过带子,点点头,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广播室方向去了。
刘海转身往主路走。阳光照在他背上,工装裤后兜露出半截自制扳手的金属头。路过公告栏时,他瞥见新贴的一张纸条,字迹陌生,写着:“原来笑着说话的人,才最该提防。”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主路上人来人往,有学生拿着笔记本追上来想问录音的事,也有认出他就是作者的,远远喊了声“刘哥”。他一律点头,不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机械系教学楼楼下时,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十二点五十三分。离下一节课还有七分钟。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轻轻摩挲着录音机外壳,走进教学楼大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像有人在招手。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自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