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元丽君没来膳堂用饭,姜雪瑛端着碗,眼睛一扫,嘴角便勾起来,不禁调侃道:“瞧瞧,连我们的元大小姐也撑不住了吧。”
赵明月觉得不对劲,元丽君一向高傲要强,课业上如此,生活中也一样,身上有半点不痛快,也绝不会像姜雪瑛那样到处嚷嚷。
今日连膳房都没来,怕是不好。
饭后,她就拉着沈宴清一起去看元丽君。
元丽君住在靠后头的那间小屋,独门独户,清静得很。
沈宴清敲了敲门,里头静了一瞬,才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榻,一张书案,案上摞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一只青瓷笔洗,里头还汪着残墨。
窗户半开着,却挡着帘子,光透进来也是朦朦胧胧的。
元丽君正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上脂粉未施,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难得的柔弱。
她见到来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似乎有些不自在。
“掌事,沈娘子。”声音还是清冷的,只是比平时低了些,透着几分倦意。
沈宴清在床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心便拧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最好是要请大夫来看看。”
元丽君垂下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大事,过两日就好了。”
沈宴清看着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额头还沁着薄汗,偏要强撑着说没事。
她转头看了一眼赵掌事,谁料对方只说了一句:“多喝热水,多歇着,小沈你多照应些。”
二人出了门,沈宴清跟在后头,忍不住道:“掌事,我看她这模样,身体弱的很,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赵明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是月事来了。”
沈宴清一怔,随即恍然。
“不过,”赵明月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疼得比旁人厉害些。你去请韩先生来看看吧。”
韩先生便是韩识檐,上一回沈宴清手臂被撞伤,杜秋娘给的那盒药膏,就是他配的。
正巧沈宴清无事,去请了库房的韩先生。起初元丽君还推拒,说自己没什么大毛病,从前在家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沈宴清好说歹说,这才让韩识檐进了门。
他年纪不是很大,自太医院来了国子监,清瘦沧桑不少,手隔着一张巾帕把了脉,望闻问切一遍才开了方子。
“都是些寻常药材,我那儿都有。”
沈宴清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当归、茯苓、川芎……她心里有数了,便将方子折好,对元丽君道:“我去取药,煎好给你送来。你安心歇着,已经和博士们告过假了。”
说完也不等她应声,便起身走了。
*
沈宴清先跟着韩识檐去了趟库房,也就是几间灰瓦青砖的屋子,檐下挂着成串的风干药材,风一过,簌簌轻响,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苦香。
取了药,又折回小厨房,将药罐子架上炭炉,看着火候稳了,这才腾出手来忙别的。
柜子里还剩了些糯米粉,是上元节摇元宵时剩下的。她又从角落搬出一个小坛子,揭开封口,里头是她前些日子亲手酿的醪糟。
坛盖一开,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扑了出来,米粒在清亮的酒液中沉沉浮浮,那香气清甜醇和,不冲不烈,闻着便让人喉间微动。
这做法倒也简单,糯米蒸熟,晾凉,撒上曲末,压实封坛,再裹上旧棉被捂着。
这几日天气转暖,揭开来正是最好的时候,米粒饱满,酒香不冲,甜丝丝的。
阿顺凑过来:“沈姐姐,做啥呢?”
“煮碗红糖醪糟。”沈宴清头也不抬,将坛子放在案上,“元丽君身子有些不适。”
阿顺“哦”了一声,识趣地退到灶边看火去了。
沈宴清先取了一只青瓷小碗,舀了两勺糯米粉进去,又往里头加了些温水。
她手指轻柔,将粉与水慢慢揉在一起,不多时便揉成一个光滑细腻的面团,不粘手,不裂口,触手温软,刚刚好。
然后就开始搓丸子了,她先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将那面团搓成长条,再揪成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剂子,取出一个,在掌心轻轻一揉,便滚出一颗圆润的小丸子,白生生的,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
锅里水烧开,沈宴清将丸子全部倒进去,眼见着一个个沉入锅底,片刻后又一个个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着,渐渐变得晶莹透亮,像一锅滚动的玉珠子。
她另起一只小砂锅,舀了两大勺醪糟进去,又加了一块红糖。
这红糖是赵掌事前几日从外头带回来的,色泽深红,质地细腻,闻着便有一股浓郁的蔗香,是上好的。
小火慢慢熬着,红糖渐渐化开,与醪糟融为一体,汤汁变得浓稠红亮,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醪糟的米粒在汤中浮沉,酒香被热气一激,愈发醇厚,混着红糖的甜香,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沈宴清将煮好的小丸子捞出来,在凉水里过了一遍,这样丸子更弹牙,不会过于软烂。
这时候就能将各类食材放在一起炖了,她将丸子倒入红糖醪糟汤里,又煮了片刻,让每一颗丸子都吸饱汤汁的甜。
临出锅前,她取了一枚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整个蛋完好地落入锅中,在热汤里慢慢凝固。
起锅,盛碗。
那一碗红糖醪糟,汤汁红润清亮,小丸子晶莹剔透,鸡蛋卧在正中,像一轮小小的落日。热气袅袅升腾,裹着酒香、糖香、米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宴清取了一只黑漆托盘,将碗稳稳放好,又把药罐子里的药汤盛入一只白瓷碗里,一并端着往元丽君屋里去了。
*
再次推门进去,元丽君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沈宴清手里端着的碗,微微一怔。
沈宴清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先把药喝了吧,怕你觉得苦,做了一碗甜饮。”
热气扑面而来,那香甜的滋味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
元丽君低头看去,红润不腻的汤汁,醪糟的米粒在汤中若隐若现,圆润的丸子莹白可爱,还有一颗鸡蛋卧在正中。
她喉间微微一动,抬起眼看向沈宴清,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多谢”,却被沈宴清打断。
“趁热吃,凉了就腥了。”沈宴清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元丽君垂下眼,沉默片刻,先端起那碗深褐色的药汤,一饮而尽。药汁有些发苦,她眉头紧蹙,用丝帕半掩着唇,好一会儿才压下去。
而后才捧起那碗红糖醪糟,碗壁温热,正好暖手。
她捏着勺柄慢条斯理地搅动了一下,舀了一勺清亮的汤汁,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红糖的甜味并不厚重,与醪糟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酒香融合得恰到好处,清甜不腻,温润轻盈。
汤汁滑过喉间时,温热一路向下,熨帖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小丸子毕竟是糯米做的,怕不好消化,沈宴清每一颗都搓的很小,拢共也没放太多,偶尔嚼到一个,口感十分软糯,咬开时米香漫开,在齿间轻轻弹跳。
沈宴清也不说话,只静静坐着,等她吃完收拾碗筷。
元丽君就这么慢慢地、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
最后,才轻轻舀起那一枚鸡蛋,蛋黄咬开还是金黄的,口感软嫩,煮的时间刚好,一点都不干噎。
等她全部吃完,将碗放回托盘,沈宴清也浑身轻松地起身,嘴角微微一弯:“行,你继续歇着吧,有问题随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