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开口了：“王大厨，您先将就做，监里讲究没有那么多。”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了，“行吧，你们各自忙吧，有什么用什么吧。”
瑞奴手脚利落，将鱼刮鳞去鳃，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用细盐、黄酒均匀抹遍鱼身，搁在盆里慢慢浸渍入味。
沈宴清把适合炖鱼汤的菜蔬都翻出来，莴笋、冬笋、菠菜，一一洗净理好。刚放下菜，又被大师傅叫到灶前。
“来，你煎。”大厨退后半步，把锅铲递给她。
沈宴清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过来。
她动作利落，锅一烧热，下入一块熟猪油，油脂化开时滋滋作响，待那声音变得均匀绵密，她才将腌好的鱼整条滑入锅中，鱼皮遇热油瞬间收紧，边缘泛起诱人的金黄。
起初大厨还指点两句，后来看沈宴清神情自若，动作行云流水，便不再开口了，端着茶盏退到一旁，只拿眼睛盯着。
沈宴清手腕轻转，轻轻晃动炒锅，鱼块便在锅里滑动，待一面煎至焦黄，她手腕一转，锅铲贴着锅底一翻，鱼身利落地翻了个面，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另一面也煎至焦黄，此时厨房已经漫开淡淡的煎炸过后的油香，混着鱼肉本身的鲜气，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火候正好。”大厨点点头，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这时阿顺的上汤也熬好了，汤色浓白如乳，表面浮着一层淡金的油光，热气腾腾地滚着。
沈宴清力气不够，阿顺便端起锅，将滚烫的热汤倾入鱼锅中，“哗——”的一声，白气腾起如云，汤汁瞬间没过鱼块。
她依次下入冬笋片、莴笋块，还有一点菌菇，盖上锅盖，小火继续慢慢炖着。
“功底还可以。”大师傅捧了一盏茶在旁边抿了一口。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锅盖边缘开始渗出丝丝白气，那香气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渐渐地浓了起来。鱼鲜的清甜、肉脂的醇厚、菌菇的馥郁，几种味道交织融合在一起，直往人心里钻。
“开锅！”王大厨一声令下。
沈宴清捏着块湿抹布，小心揭开锅盖。
霎时间，满室飘香。
众人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
奶白色的鲜汤浓郁如乳，汤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金黄油珠。鱼肉洁白如玉，在乳白的汤汁中半隐半现。冬笋片透亮晶莹，莴笋块鲜绿如玉，点缀其间。
沈宴清拿起勺，盛了一汪汤，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鲜美甜香在口中化作温热的柔情，细腻绵长，顺着喉间滑下，余味久久不散。
她轻轻眯了眯眼，忍不住叹了一声，这汤真是鲜呐！
“上锅。”大厨一摆手。
沈宴清小心翼翼地将这一锅乳酿鱼移到紫铜火锅里，锅下添了炭火，将一把切的齐齐整整的菠菜盖在汤面上，烫熟后稳稳端上桌来。
还顺手调了一个蘸料，葱姜切成细丝，放入小碟中，兑上一点醋和辣椒酱，再淋入烧热的麻油，滋滋啦啦一片响，拌匀后一并摆入托盘。
赵明月第一个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鱼腹肉，那鱼肉在筷尖轻轻一颤，险些散开。肉质细嫩却不失形，她在旁边的姜醋汁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鱼皮微韧，带着煎过的焦香，鱼肉细嫩，入口即化，鲜嫩得几乎不用咀嚼，只在舌尖轻轻一抿，鲜甜的汁水便渗了出来。
姜醋汁的酸爽恰到好处地激出了鱼的本味，又解了那一点点油腻，回味里还有菜蔬的清甜，各种味道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唔——”瑞奴顾不上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蘸了白胡椒粉。那一点点辛香冲淡了汤的浓腴，反而衬得鱼肉更鲜、更甜、更纯净。
阿顺也舀了一勺汤，那汤汁入口鲜美，把猪骨的精华都熬了出来，和鱼肉一起炖过，反而更加清新，滑过喉间时，熨帖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王大厨只是夹了一筷子冬笋，那笋片吸饱了汤汁的鲜，脆嫩清甜，咬下去时“咔嚓”一声，汁水在齿间迸开，鲜得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圆脸上满是笑意，眼底却透出几分自得，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众人正吃得酣畅淋漓，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
晡食过后，沈宴清和钱小豆带着王大厨在国子监里转了一圈，熟悉熟悉环境。
而后赵明月将人请到勤务院私聊。
她心里有数，王大厨功底深厚，善于调度，一看是把持过大场面的，但是，国子监小厨房，未必留得住他。
果然，她还没开口，王大厨先说话了：“赵掌事，每月工钱多少？”
“三两银子，食宿都在监里。”
王大厨低着头思量了一会儿，有些抹不开面地开口：“额……这个，我可能干不了……”
他叹了口气：“来之前没想到咱们这儿规模这么小。我在后厨待了这么多年，从来调度就不下二十号人，堂堂国子监的小厨房就三个人，这让我怎么施展得开？”
赵明月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这厨师留不下也好，留下来也未必待的长久。
王大厨又斟酌着开口：“小厨房这三个人功底倒还可以，特别是那小娘子，刀工火候都很不错，但光这么点人，确实撑不起国子监这么多人的堂食。”
她客气地回话：“您这手艺，留在国子监，倒是委屈了。王大厨厨艺精湛，日后若有合适的大场面，还望您能帮忙。”
王大厨也客气，呵呵笑着应了。
她那边送走了王大厨，回到小厨房，见那三人已经把一盘乳酿鱼全“扫荡”干净了，连汤都没剩几滴。
“王大厨呢？”阿顺抬起头，嘴边还泛着油光。
赵明月不咸不淡一声“走了”。
沈宴清暗自腹诽，王大厨确实是个好厨子，就是来错地方了。
“等着吧，看之后有没有合适的。”赵明月留下这么一句便走了。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真不知道这小厨房最后会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