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子一头扎进林子,脚底踩得飞快,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他记得霍青岚的话——走林子,别走空地。他贴着树干跑,耳朵竖着听风,生怕后头传来枪响。可越跑心里越慌,那岩缝里的人还在,说不定正举着发报机往外送消息,他不能只传一句“西坡有鹰”就完事。
他拐了个弯,冲向北坡旧庙方向。那儿塌了半边墙,香案底下埋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他捣鼓出来的简易无线电接收器。这玩意儿是陈默给的图纸,他自己用缴获的零件拼的,能听三里内的摩斯电码。平日他就在这儿守夜,调频、记信号、破译口令,耳朵早练出来了。
他喘着气钻进庙门,扑到香案前,掀开木板,手抖着接上电池线。天线搭在断梁上,风吹得晃,他赶紧拿石头压住。耳机一戴,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果然有声。
“嘀——哒嘀……嘀嘀哒——”
断断续续,但频率稳定,是从西坡岩缝那边传来的。小虎子立马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左手按着纸,右手拿铅笔,一笔一划往下记。他从小背电码表,闭着眼都能听出“敌”“动”“袭”这几个字。这会儿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三日内集结兵力……里应外合……突袭根据地核心区……”
他手指一顿,差点把铅笔折断。这不是普通侦察,是正式动手的命令!谁下的?县里那个周专员?还是背后另有主使?他不敢想,只晓得这事必须马上报给陈默。
他把记录纸卷成细条,塞进铜哨夹层——这是他改装过的,两片铜皮中间能藏东西。他咬牙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眼接收器。信号还在发,说明那人还没撤。他没关机器,怕再回来时错过后续情报。他只把电池拔了,揣进怀里,转身就冲出庙门。
这一回他不绕林子了,直奔指挥所。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雾散干净,山路清晰可见。他跑过南坡岔道,撞见一个挑水的老乡,也没打招呼,只喊了句“让让”,人就过去了。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抬手一抹,继续往前冲。
指挥所门口站岗的是新兵刘石头,见他疯跑过来,刚要喊口令,小虎子已冲到门前,一脚踹开门板,嗓子里挤出一句话:“陈哥!不是普通侦察……他们在发电报……我截下来了!”
屋里的陈默正低头看分组名单,听见动静猛地抬头。铅笔还夹在指间,地图上李石头的名字圈了一半。他皱眉:“慢点说,谁发电报?”
小虎子喘得说不出整句,手哆嗦着从铜哨里抽出那卷纸条,往桌上一拍:“西坡……岩缝……有人架发报机……这是……刚截的……内容是……三日内……里应外合……突袭咱们这儿!”
陈默眼神一凛,伸手抓过纸条,展开来扫第一眼还没反应,看到“里应外合”四个字时,手指猛地收紧,纸角被捏出一道深痕。他重新低头,一行行看下去,嘴唇越抿越紧。
屋外风正好吹进来,把墙上的作战图掀起来一角,哗啦一声又落回去。桌上的铅笔突然滑了下,砸在木板上,“当”地一响。
陈默没去捡。
他盯着纸条最后一个字,足足五秒没动。然后才缓缓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块落地:“叫霍青岚、沈寒烟,马上来。”
小虎子站在原地没动,胸口一起一伏,右手还搭在铜哨上。他想问要不要通知其他人,可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出口。他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是添乱。
陈默也没再说话。他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用砚台压住两端,又伸手摸出火柴盒,轻轻推到纸条旁边——那是他们约定的紧急标记:一旦火柴盒出现在桌上,所有骨干必须五分钟内赶到。
他坐回椅子,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电报内容上,不动也不眨。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映在他左眉骨那道月牙疤上,颜色比平时深了些。
门外脚步声杂乱起来。先是刘石头跑去传令,接着是另一个通讯员骑车出发。小虎子退到墙角站着,腿有点软,但他不敢坐下。他知道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次巡逻失误,不是一场虚惊,是有人要带着枪炮,冲着他们的命来。
过了不到两分钟,霍青岚的身影出现在坡道尽头。她一路小跑,迷彩服沾着草屑,腰间手雷晃荡着,左手还转着匕首。她进门时带进一股风,扫了小虎子一眼,又看向陈默:“出了什么事?”
陈默没抬头,只抬手示意桌上的纸条。
霍青岚几步上前,抓起一看,脸色当场变了。她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嘴里骂了句:“操。”她抬头,“这电报来源确认了?”
“北坡旧庙接收点截的,频率锁定西坡岩缝方向,持续发送超过二十分钟。”小虎子低声答,“我没敢干扰,怕打草惊蛇。”
霍青岚点头,把纸条放下,手按在腰间雷管上:“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活捉也好,击毙也罢,绝不能让他再发一个字。”
“不行。”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去,对方警觉,要么逃,要么自毁。我们得等。”
“等?”霍青岚瞪眼,“等他把援军全叫来?”
“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哪儿,也知道他报了什么。”陈默终于抬头,眼神沉得像井底,“现在动,是打掉一条舌头;不动,是等着揪出整张嘴。”
屋里一时静下来。
霍青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了下嘴:“你小子,越来越阴了。”
陈默没笑。他只是伸手,把火柴盒又往中间推了半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节奏沉稳,不像着急赶路的样子。沈寒烟走进来,黑衣紧束,软剑未出鞘,右手小指上的银戒闪了下光。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纸条上,没问,直接伸手拿。
她看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说:“发报人用的是军用加密频段,但手法生疏,停顿太多。不是专业电讯兵,顶多是临时培训的特务。”
“重要的是内容。”陈默说,“‘里应外合’——说明内部有人接应。我们刚拒了周专员的要求,他当天就找人动手,时间太巧。”
“所以是县政委系统里的人勾结外军。”沈寒烟把纸条放回,“问题是,谁知道我们的布防?谁清楚核心区位置?谁能在三天内调来兵力?”
没人回答。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窗外的风也停了,作战图静静地挂在墙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岗哨、道路、水源点,如今看来,竟像一张摊开的猎物清单。
小虎子靠在墙边,听着三个大人说话,忽然想起什么。他低声说:“陈哥……刚才我收信号的时候……发报人中间停了两次……像是被人打断……可能……不是一个人在操作。”
陈默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第一次停了大概三十秒,第二次更长,近一分钟……频率跳了一下,像是换了人接手……”小虎子越说越轻,“会不会……他们在轮班?或者……有人在监视发报?”
霍青岚冷笑:“那就更好办了。两个脑袋,总比一个好砍。”
沈寒烟没接话,只看向陈默:“下一步怎么走?”
陈默坐着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先不动西坡的人。让他继续发,我们监听。小虎子,你回旧庙,接上机器,记下每一段内容,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小虎子立刻应声。
“霍青岚,你带两个人,换便装进县城,查周专员和李副官的行踪,重点盯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间屋子、有没有接触穿军装的陌生人。”
“明白。”霍青岚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默又说,“别硬闯,别暴露。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人头。”
霍青岚回头,咧嘴一笑:“知道了,统帅大人。”
沈寒烟站在原地没动:“我做什么?”
陈默看着她:“你最懂情报网。帮我理一遍:谁能调动军队?谁能拿到布防图?谁有动机在这个时候动手?列出名单,一个一个筛。”
沈寒烟点头,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两人。小虎子还站在墙角,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累了吧?”
“不累。”小虎子摇头。
陈默没再说什么,只把手边的水壶推过去:“喝一口,然后赶紧回去。那台机器,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不能断电。”
小虎子接过水壶,拧开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转身跑了出去。
陈默独自坐在桌前,双手撑在电报纸上,背脊挺直,眼神沉静而锐利。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没动,也没再看那张纸条。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但他也清楚,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逃难队伍。
他们有了耳朵,有了眼睛,还有了一张刚刚撕开的阴谋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