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挂在北坡的树梢上,陈默坐在指挥所的木桌前,手里那支铅笔又断了一次。他皱了皱眉,把笔头甩进炉膛,从地图包里摸出一支新的。桌上摊着新兵分组表,李石头的名字已经被圈出来,旁边还画了个小坦克,是昨晚小虎子趴这儿时偷偷添的。
外头风不大,但晾衣绳上的粗布军装拍得响,像有人在打快板。陈默抬头看了眼窗外,训练场空着,几个老兵蹲在墙根下擦枪,动作慢悠悠的,跟早晨没醒透似的。
山林那边静得很,连鸟都没叫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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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面林区,地势陡,灌木密,人踩过去会留下明显的压痕。可现在,那片岩缝间的草丛微微塌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又弹起。一截望远镜的金属管从石缝里探出不到半寸,镜头正对着北坡二号高地的岗哨口。
侦察兵趴在那里,脸抹了泥灰,衣服用树枝缠过,整个人跟石头长在一起。他左手攥着记录本,右手捏着铅笔头,每隔半个钟头就在纸上划一道。岗哨换班时间、取水路线、炊事班挑水的次数,全都记了下来。他还注意到南坡那条小路——确实是唯一能走车的道,但早上有民兵推独轮车运木料,巡逻间隔比预想的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掏出水壶抿了一口,没敢多喝。任务是三天内摸清虚实,不能暴露。他得等天黑再动,白天只要一挪窝,就可能被哪个眼尖的哨兵盯上。
望远镜缓缓移动,扫过训练场边缘的靶场。那儿有个女人在练投弹,一身迷彩服,腰上挂满手雷,甩胳膊的动作干脆利落。她扔完一个,弯腰捡起下一个,左手转着匕首,像是闲着无聊。
侦察兵记下:“靶场常驻人员一名,体能良好,疑似教官级。”
他又把镜头对准指挥所方向。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屋里有人影晃动。那人坐着,低头写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面,眼神不飘,也不慌,就跟寻常办公一样。
“陈默。”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个名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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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子挎着铜哨,沿着外围巡逻线往西走。他是今早轮值的通讯员,负责检查夜间留下的痕迹。按规矩,每两个钟头要报一次平安,他刚在南坡喊过一声鸟叫,回应的是东边的一声蝉鸣——那是暗号,表示一切正常。
可走到西坡林子边上,他忽然停住了。
脚印不对。
他蹲下来,盯着地上一串模糊的凹痕。不是靴子,也不是布鞋,是那种带钉底的军用鞋,但步距很轻,像是故意放慢脚步。旁边一根低矮的刺槐枝被压弯了,还没完全弹回去,断口处还渗着点树浆。
他伸手碰了碰那根枝条,回头看了看岩缝方向。那边太高太陡,一般人不会从那儿上来。可要是夜里摸黑爬,借着雾气掩护……也不是不可能。
他耳朵动了动,听风里的动静。远处靶场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是霍青岚在试新配的炸药。再近些,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没有别的。
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就像昨天吃饭时,碗里的饭突然少了一块,可谁都没动过他的碗。
他慢慢直起身,没再往前走,反而后退两步,躲进一片灌木后。他学了声布谷鸟叫,短两长。这是测试周围有没有人潜伏的暗号,按规矩,三秒内该有回音——要么是鸟叫,要么是折枝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拉长了尾音。
还是没反应。
小虎子咽了口唾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铜哨。他没吹,哨子是紧急信号,一响就得全员戒备。他还不确定是不是真有问题,万一只是自己多心,闹出乌龙,陈默非得让他抄三遍纪律守则不可。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发现一点反光。
是金属。
他猫着腰凑近,扒开落叶——一块指甲盖大的铁皮,嵌在泥里,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他抠出来一看,背面有道刻痕,像是编号的残迹。
他认得这种铁皮。是军用装备箱上的标签贴片。
心跳猛地快了几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片岩缝。望远镜早就缩回去了,石头缝里看不出异样。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那里一定有人在看这边。
他转身就跑。
脚底踩断的树枝咔嚓响了一声,他也没停。他绕开主道,专挑林子里的小径,弯着腰,像只受惊的野兔。手一直按在铜哨上,随时准备吹响。
他得找霍青岚。
只有她能在不惊动全队的情况下处理这种事。陈默在指挥所忙分组名单,不能轻易打扰,可这事又不能拖。要是真有敌探趴在那儿画了三天图,等人家摸清规律再动手,那就晚了。
他冲出林子,远远看见靶场边上那片空地。霍青岚正蹲在地上拆一颗手雷,匕首插在引信盖上,手指稳得像铁钳。她右脸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浅白,像是旧瓷上的裂纹。
小虎子加快脚步,嗓子有点发紧。
“霍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霍青岚抬头,眉头一皱,“怎么了?火烧屁股了?”
小虎子喘着气,手还在抖,把那块铁皮递过去,“西坡……岩缝……有人。”
霍青岚接过铁皮,翻过来一看,眼神立马变了。她站起身,把匕首插回腰间,目光顺着小虎子来的方向扫过去。
“你看见人了?”
“没……但我听见树枝响,脚印不对,还有这个。”小虎子指着铁皮,“是军用箱的标签,咱们这儿没这号东西。”
霍青岚眯起眼,盯着那片岩缝看了足足十几秒。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她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金属部件合拢的声音。
霍青岚脸色一沉,低声说:“把哨子给我。”
小虎子愣了一下,连忙解下铜哨递过去。
霍青岚没吹,而是把它塞进裤兜,然后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短绳,绑在左手上。她盯着岩缝,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找陈默,就说‘西坡有鹰’。别多说,别慌,就这三个字。”
小虎子点头,转身又要跑。
“等等。”霍青岚叫住他,“走林子,别走空地。要是听见枪响,趴下别动。”
小虎子咬牙,点点头,一头扎进树丛。
霍青岚站在原地没动,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手雷。她没急着冲过去,也没喊人。她知道,真有敌探,这时候喊人只会打草惊蛇。她得先确认位置,再决定怎么收网。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又抬头望了望太阳。
雾快散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岩缝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影子里,有一点反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