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山脊后头,把指挥部的土墙染成一片暗红。陈默还站在门槛上,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那截断铅笔头。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新兵跑步扬起的土腥味。沈寒烟没走远,倚在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眼睛盯着远处训练场的影子。
“他们不会就这么回去。”她忽然说。
陈默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烧文书的时候,想过后果?”
“想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戳进地里的木桩,“不烧,明天就得交粮、交人、交哨卡。烧了,顶多来打。打就打,咱们又不是没打过。”
沈寒烟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她知道这话说得硬气,可心里未必没疙瘩。刚才那两人走时的眼神,不是普通的恼羞成怒,是记上了仇,要往死里整的那种。
她正想着,外头脚步声响起,一个通讯员小跑过来,敬礼:“报告!周专员和李副官出营后,往县城方向去了,骑的马,走得急。”
陈默点点头,“知道了。”
通讯员退下。风又静了。屋里的炉火早灭了,只剩一点灰白的底子。桌上那摊干掉的茶渍,边缘裂开几道细缝,像旱地上的龟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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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东街七号,胖脸男子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一枚铜钱。灯芯短了,光晕压得低,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暗处。门被推开一条缝,仆人探头:“将军到了,在后院等着。”
胖脸男子眼皮都没抬,“请进来。”
门开大了些,一道高大的黑影跨过门槛。军靴踩在青砖上,声音闷实。阴狠将军穿着便装,但肩线绷得直,腰杆挺得像枪杆,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冷气。
“来了?”胖脸男子终于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坐吧,椅子不咬人。”
将军没坐。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停在墙上挂的一幅地图——野猪岭一带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着几个小点。
“你消息准?”将军开口,嗓音像砂纸磨铁。
“准得很。”胖脸男子收起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他们根据地的布防草图,岗哨位置、巡逻时间、新兵人数,我都让人记下了。昨儿个那小子当众烧我文书,摆明不把我放眼里。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
将军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就塞进怀里。“你想要什么?”
“三成粮,二百民工,南坡哨卡通行权。”胖脸男子掰着手指数,“这些本来就是规矩里的事。他不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只要您肯出兵,剿了这股‘贼寇’,往后这一片的税赋,我给您划出两成作军饷。”
将军冷笑一声,“贼寇?他手下不过几百人,连重炮都没有,算什么贼寇。”
“可他聚众抗令,煽动民心,私设武装,哪一条不是大罪?”胖脸男子眯起眼,“再说了,您不出手,上头问起来,也得有人说句话不是?我这份密报递上去,写的是‘地方不安’,要的是‘清剿以正纲纪’。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将军盯着他,半晌,嘴角扯了一下,“你倒是会打蛇随棍上。”
“彼此彼此。”胖脸男子也不恼,“您手上有兵,我手上有令。咱们联手,一个动手,一个动嘴,事就成了。他陈默再能打,能打得过朝廷的刀?”
将军没答话,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猪岭上划了一圈。“他营地在哪?”
“北坡二号高地,背靠山,面朝沟,易守难攻。但水源靠一条溪流,雨季才旺。现在天干,他们得派人每天去取水。”
“岗哨呢?”
“四个主哨,两个流动巡队,夜里双岗。新兵多,老兵少,火力集中在东面。”
将军点点头,收回手,“行。我派侦察兵去摸一圈,看看虚实。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松散,不用大军,一个连就能端了他。”
胖脸男子笑了,“我就等您这句话。”
“但我有个条件。”将军转过身,目光如刀,“事成之后,我要见他本人。活的。”
“哦?”胖脸男子一愣,“你要他干什么?”
“我听说他打仗有点脑子,炸桥、断路、调炮,都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将军声音低下来,“我想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人指点。要是有,就得一并铲了。”
胖脸男子恍然,随即点头,“成。只要您动手,人归您处置。”
两人对视一眼,没握手,也没碰杯,但意思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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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军营密室。
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风吹得晃。将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草图,是他亲信副官连夜赶制的。桌上还有个沙盘,用黄土堆出野猪岭的轮廓,几根小木棍代表岗哨。
副官立正站着,“报告,侦察小队已编好,六人,都是老侦察兵,熟悉山地行动。命令是:潜入野猪岭外围,绘制地形图,记录兵力分布,摸清岗哨换班规律,不得开火,不得暴露。”
将军盯着沙盘,手指点了点北坡高地,“他们喝水的地方,重点盯。还有南坡那条小路,是不是唯一进出通道?”
“是。其他都是陡坡,人上不去,车更别想。”
“那就从西面绕,走林子。晚上行动,白天藏。记住,只看,不碰。回来之前,谁也不准露面。”
“是!”
“另外,带望远镜、指南针、记录本。每两个时辰记一次岗哨动静,连续三天。我要知道他们几点起床,几点换岗,几点吃饭,几点熄灯。”
“明白。”
“出发时间?”
“凌晨两点,趁夜色掩护。”
将军站起身,拿起军帽戴上,“去吧。记住,这趟任务,只有你知道。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副官敬礼,转身出门。
将军没动,站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张草图。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抹过“陈默”两个字——那是他在情报里看到的名字。他没烧文书,可他知道,有些人,不按规矩来,就得用别的办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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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地指挥所,天刚蒙蒙亮。
陈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新兵名单,正用铅笔勾画分组。沈寒烟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他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
“睡了吗?”她突然问。
陈默抬头,“还没。你呢?”
“睡不着。”她走进来,把软剑放在桌上,“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陈默笑了笑,“天天都有人看。伪军、探子、路过的商贩,哪个不是眼睛?”
“可这次不一样。”她皱眉,“像是……有人在暗处画我们的样子。”
陈默停下笔,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他们刚吃瘪,得缓两天才敢动。”
沈寒烟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头雾蒙蒙的,训练场空着,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兵在擦枪。远处山林静悄悄,连鸟叫都听不见。
她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窗。
陈默继续低头写名单,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把“李石头”三个字圈了进去。
外头的风又起来了,吹得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啪啪拍杆,像谁在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