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尖断了,陈默低头看了看,木芯从指间折落,掉在物资清单上,留下一小团灰痕。他没动,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把碎屑吹开,然后抬眼对后勤兵说:“去拿支新的来。”
后勤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阳光已经铺满了营地中央的土路,炊烟从几处灶台升起,新兵在远处列队跑步,口号声一起一落。锤子敲打木桩的声音从南坡传来,瞭望台的骨架正在往上搭。一切如常,像昨天一样安静,也像昨天一样藏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陈默正要把清单翻到下一页,通讯员小跑过来,站在三步外立正:“报告!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县政派来的,要见您。”
陈默抬头,眉头微动:“县政?哪个县政?”
“他说……是上头委派的协调员。”通讯员声音压低了些,“穿着长衫,带了个随从,马拴在岗哨外头。”
陈默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他知道这地方原本归谁管——没人真管,乱世里谁枪多谁就是县政。可现在有人打着“上头”的旗号来了,还主动找上门,那就不是来认地盘的,是来分好处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下摆的灰,顺手把断铅笔塞进地图包侧袋。“走,去指挥部。”
指挥部是间老砖房,墙皮剥落了一半,门框歪斜,但屋里收拾得利索。长条桌摆在中间,两排木凳相对而放。陈默进门时,沈寒烟已经在了。她站在门侧阴影里,背贴着墙,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朝门口方向微微偏了头,意思是:人来了。
陈默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不到两分钟,脚步声响,一个穿深灰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四十上下,脸刮得铁青,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挂着串乌木珠子,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却故意拖着右脚,像是显摆腿上有旧伤。
他身后跟着个矮壮汉子,寸头,黑布鞋,两手空空,连个包袱都没有,往边上一站,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陈默脸上,又迅速移开。
长衫男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靴底蹭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陈队长,久仰。”他开口,嗓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是县政临时委派的资源协调专员,姓周。这位是我心腹,李副官。”
陈默笑了笑:“周专员大清早赶来,辛苦了。喝口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赵头拄着拐杖慢慢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茶,冒着白气。他走路慢,喘得有点重,走到桌边,把茶放在周专员面前,低声说:“刚泡的,浓了些……您将就。”
周专员看都没看他,只用指尖碰了碰碗沿,像是试温度,又像是嫌脏。他没喝,只说:“不必客套。我这次来,是奉命办事,不是做客。”
陈默依旧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脸上那点笑也没收,也没扩,就像脸上画了张面具。
“哦?奉谁的命?”
“上头的意思。”周专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桌中央,“你们占的地,原属县政管辖。眼下局势紧张,资源统一调配是必然的。我这次来,就是来谈个章程。”
陈默没去碰那张纸,只问:“章程?什么章程?”
“三条。”周专员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新开的耕作区,三成收成,上缴县政,作为‘协防管理费’。”
屋里静了一瞬。
老赵头还站在桌边,手里的空碗没放下,指节发白。他想走,又不敢动。
周专员继续说,语气像在念账本:“第二,征用民工二百名,修北岭官道。工期一个月,食宿自理,工钱按日结,每天五个铜板。”
沈寒烟在门边动了一下,肩头微沉,右手已悄然滑向腰后软剑柄。
陈默还是没动,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那支断芯铅笔,无意识地转了转,一圈,又一圈。
周专员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重了:“第三,开放南坡二号哨卡通行权。县政车队进出,不得盘查,不得设障。你们的人,只守外围,内线由我们的人接管。”
他说完,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眼睛盯着陈默,等着反应。
老赵头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哪有这样的道理……咱们流血流汗打下来的地,凭啥给他们交粮出人?”
周专员眼皮都没抬:“老头儿,你活得太久,记性不好。这地,从来就不是你们打下来的。是‘上头’默许你们暂住。懂吗?”
老赵头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陈默这时才抬起头。
他把那支断铅笔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然后他抬眼,看着周专员,嘴角那点笑终于褪了,眼神却没冷,反而带了点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周专员。”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晒干的土路,“你说的这三条,我听明白了。但我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们那个‘上头’,到底是谁?是前天被我们打跑的伪军团长?还是上周躲在山沟里不敢露头的保安队长?又或者……是二十里外那个连警卫都雇不起的‘县长’?”
周专员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稳住,冷笑一声:“陈队长,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我们点头,你们连一粒米都运不进来。城里的盐、铁、药,哪样不是经我们手批条子?你现在有几百人,明天要是断了补给,我看你拿什么喂兵。”
陈默没答话。
他只是缓缓坐正,左手伸过去,轻轻抚过腰间牛皮地图包的边缘,像是确认什么还在那儿。然后他盯着周专员,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井水照进石头。
屋外,风穿过营地,吹动晾在绳上的粗布衣裳,啪地一声拍在木杆上。
沈寒烟的手已经握住了软剑柄,指节绷紧。
老赵头站在门外走廊,耳贴门缝,身子微微发颤,嘴里无声地念着:“三百七十二户……三百七十二户……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屋内,周专员翘着的腿放了下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陈默,你还年轻。有些事,硬顶没好处。只要你点头,上头可以保你们编制,给你个正式名分。不然……这地方太乱,万一哪天来股‘不明武装’,烧了村子,杀了干部,可别怪没人替你说话。”
他说完,往后一靠,又笑了,像是送了份厚礼。
陈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他左眉骨那道月牙疤上,泛出浅白的光。他脸上没有怒,没有怕,也没有笑。只有眉心,一点点拢了起来,像山雨前压低的云。
他盯着周专员,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却清晰得像刀划过铁皮:
“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