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滴成线,砸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陈默坐在指挥部门口的条凳上,脚边堆着几份刚送来的报告。他手里捏着一张湿了边的地盘扩增图,纸上的墨迹被水晕开了一点,在“南坡二号哨卡”那块地方洇出一小团灰影。
老赵头拄着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一本粗线缝的册子递给他。“三百七十二户,都安顿下了。”他说话还是结巴,但数字报得利索,“东林渡口那边……新迁来的十八家,分了房,也领了粮。”
陈默点点头,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人口、房屋编号,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不乱。他知道这是老赵头连夜赶出来的,连指甲缝里还沾着墨灰。
“您老歇会儿。”陈默指了指旁边空位。
老赵头没坐,摸了摸胡子,嘀咕一句:“人心稳……可地太肥,怕招风。”说完转身走了,拐杖敲在地上,哒、哒、哒,像在打拍子。
陈默抬头看了眼天。雨停了,云还没散,灰蒙蒙压着山头。他低头继续看图,手指划过新划出的耕作区,嘴里念叨:“这块地一年能收三季杂粮,养活三千人不成问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盯着图纸笑了笑:“得防着有人眼红。”
笑完,他又把图摊平,用一块断砖压住一角,顺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起运输路线来。笔尖转了几圈,眉头松开,仿佛刚才那句“眼红”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完就扔到了脑后。
这时候小虎子跑了过来,军装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细得像柴棍的手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递过去时眼睛发直,像是刚睡醒。
“新户名单登记完了?”陈默接过扫了一眼。
“嗯!”小虎子点头,然后蹲下身,捡了根短枝,也在泥地上画起来——一辆坦克,炮管朝天,履带歪歪扭扭。
陈默瞥了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小虎子咧嘴一笑,蹦跶着跑了,边跑边拿树枝戳路边水洼。
指挥部门内,油灯亮着。沈寒烟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十几封电文稿纸。她右手小指戴着银戒,翻纸时轻轻磕在桌角,发出细微声响。一份来自伪军残部的情报写着:“上峰另有安排”,字迹潦草,落款模糊。
她扫了一眼,觉得不像紧要事,便随手夹进待归档的文件堆里,吹灭灯就起身出门。路过岗哨时,她对值班民兵说了句“夜里多盯北坡”,然后消失在湿漉漉的小路上。
与此同时,岑婉秋正蹲在实验室角落,摆弄一台改装过的发电机。机器嗡嗡响,忽强忽弱。她推了推金丝眼镜,拿起扳手拧紧接头螺丝,又往油壶里添了半勺柴油。霍青岚带着六个民兵在后山空地练爆破,用沙袋搭成简易掩体,教他们怎么埋雷最省药还能震塌土墙。唐雨晴挎着相机,在村中小学门口拍孩子们上课的样子。黑板是木板刷的漆,老师拿炭条写字,学生齐声念:“我们是中国人,要打跑坏人!”
她按下快门,笑着喊:“再来一遍,声音大点!”
孩子们更响了,连屋檐滴水都盖不住。
老赵头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屋,把记录本放在桌上,点燃油灯。他翻开最新一页,核对着百姓拥护度的数据。昨天大会之后,信念值涨了2.1%,按理说今天应该稳中有升。
可当他写下今日统计时,笔尖突然一抖,墨点落在数字上——信念值比预估值低了0.3%。
他皱眉,重算一遍。再算一遍。三遍结果一样。
“怪了……”他喃喃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谁家闹情绪了?还是漏记了哪户?”
正要起身去找小虎子核对新户情况,门外传来脚步声。小虎子又来了,这次是来交另一份名单——野猪岭战后安置的伤员家属。
老赵头接过,叹了口气,先把信念值异常的事搁下,低头开始登记新名字。他心想,可能是哪家分房不满意,回头让联络员去问问就行。这种事,以前也有过。
夜深了些,山外二十里的一处官邸里,灯还亮着。
房间不大,陈设考究。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墨迹标出了各路武装控制区。一根红笔圈住了南坡二号哨卡和东林渡口,圈得极用力,纸面都起了毛。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坐在灯下,手指敲着桌面。他五十上下,脸瘦,眼神沉,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蛇形戒指,金属冷光映着灯焰。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这小子占的地,比我管的还肥。”
话音落下,屋里没人应。只有窗外风吹树响。
他慢慢合上账本,吹熄油灯。黑暗中,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不能让他独吞……得派人去‘谈’。”
稍顿,又是一句:“谈不拢,就换人来管。”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道缝隙。远处山影沉沉,雨后的雾气缠在林梢,什么也看不见。
而此时的根据地,灯火已稀。
陈默还在指挥部,把地盘图收进牛皮包里,打了哈欠。明天调度会八点开,得早睡。他起身吹灯,走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好。
沈寒烟在岗哨巡查完毕,回屋倒头就睡,这一夜没有噩梦。
岑婉秋关了实验室的灯,袖口沾着机油,一边走一边回想发电机的转速问题,想着明天得找陈默要些铜线。
霍青岚回营房喝了碗热汤,躺下时匕首仍搁在枕边,左手习惯性地转了转刀柄,闭眼入睡。
唐雨晴在宿舍冲洗胶卷,暗房红灯亮着,显影液里慢慢浮出一张张笑脸。她看着底片里的孩子,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小虎子吃完饭,在操场边上用石子摆了个方阵,嘴里嘟囔着“左翼包抄”,然后被值日兵赶去睡觉。
老赵头睡得不安稳,梦里听见有人喊“账本错了”,惊醒一次,起来摸了摸藏在床底的记录本,确认还在,又躺下。
山风穿过林子,吹动树叶,像无数人在低语。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根据地。炊烟升起,号声准时响起。人们照常出工,新兵列队训练,工匠进厂开工,一切如常。
没有人提起那份被忽略的电文,也没有人追问那0.3%的信念值下滑。
陈默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拿着铅笔,正和后勤兵核对物资入库清单。他穿着灰布军装,左眉骨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白。
“柴油还差三桶?”他问。
“下午就到。”后勤兵答。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远处山坡上,瞭望台的新柱子已经立起,木结构骨架初现。几个工人在绑横梁,锤子敲打得节奏分明。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没多想,低头继续写。
铅笔尖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