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云梦城。
说是城,其实是个水陆码头,几条河在这儿交汇,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儿停。城里最热闹的,是沿河那条“花街”,一水儿的红灯笼,丝竹声能飘出二里地。
“醉月楼”是花街上最大的花坊,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晚上灯火一点,倒映在河里,晃晃悠悠的,像座水晶宫。
苏砚一行人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谢子游熟门熟路,领着他们从后门进去,跟龟公打了个招呼,龟公点头哈腰,把他们引上二楼雅间。
“可以啊谢先生,”阿土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大厅里那些穿红戴绿的姑娘,眼睛发亮,“您常来?”
“常来什么常来,”谢子游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看。这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懂不懂?”
李文秀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卷书,闻言抬头:“谢先生,咱们不是要去云梦泽么?来这儿做什么?”
“等人。”谢子游说。
“等谁?”
“等该来的人。”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姑娘端着茶盘进来。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走路轻轻盈盈的,把茶盘放在桌上,福了一礼:“几位客官,请用茶。”
声音也好听,像黄鹂鸟。
谢子游摆摆手:“让你们柳妈妈来一趟,就说故人来了。”
姑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进来个穿绛紫绸裙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风韵犹存,手里捏着块绣帕,一进门就笑:“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谢子游起身,笑着拱手:“柳妈妈客气。这次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您说。”柳妈妈在对面坐下,目光在苏砚和慕容清歌身上扫了扫,尤其在慕容清歌脸上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掩去。
“三天前,有没有一个穿黑袍、背把琴的年轻人来过?”谢子游问,“大概这么高,脸色有点白,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柳妈妈想了想,摇头:“穿黑袍的倒是有几个,但背琴的……没印象。谢公子,这人很重要?”
“重要倒说不上,”谢子游笑了笑,“就是欠他点东西,想还了。”
柳妈妈也是个明白人,闻言不再多问,只道:“那我帮您留意着,要是有消息,让人给您传话。”
“有劳。”谢子游从怀里摸出锭银子,放在桌上。
柳妈妈推辞两句,收了银子,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看了慕容清歌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门走了。
“这柳妈妈,有点意思。”慕容清歌忽然开口。
“哦?”谢子游挑眉,“怎么说?”
“她脚步很轻,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慕容清歌说,“而且,她刚才看我那两眼,不像是在看生客,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砚心头一动,看向谢子游。
谢子游摸着下巴,嘿嘿一笑:“慕容姑娘好眼力。这柳妈妈,年轻时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千面狐’,易容术、轻功都是一绝。后来金盆洗手,在这儿开了间花坊,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也做些消息买卖。”
“那她刚才……”苏砚问。
“她认出慕容姑娘了。”谢子游说,“慕容世家的‘冰魄剑’慕容清歌,江湖上认识你这张脸的人,不少。”
慕容清歌蹙眉:“那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肯定有,但不大。”谢子游摆摆手,“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慕容家的人就算知道你在这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况且,柳妈妈这人,嘴巴严,只要钱到位,她什么都不会说。”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有人喝多了,在闹事。
苏砚走到窗边,往下看。
大厅里,一个穿锦袍的胖子,正揪着个唱曲姑娘的袖子,嘴里不干不净的。旁边几个龟公想劝,被胖子带来的家丁推开。柳妈妈站在一旁,陪着笑,说着好话,可胖子不依不饶,非要那姑娘陪他喝酒。
“是刘扒皮。”旁边雅间有人低声议论,“这厮是城东刘家的二少爷,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整日在花街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那姑娘要倒霉了。”
“柳妈妈也难做……”
正说着,那胖子忽然抬手,要扇那姑娘耳光。
手刚扬起来,就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手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模样,长相普通,可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火。
“刘少爷,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
刘扒皮一愣,随即大怒:“你他娘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
年轻人笑了笑,没说话,手上轻轻一拧。
“哎哟!”刘扒皮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个家丁见状,呼啦围上来。年轻人看都不看,抬脚,一踢,一踩,一绊,三下五除二,几个家丁全躺地上了,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大厅里一片安静。
柳妈妈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子,多谢出手相助。刘少爷,您看这……”
刘扒皮从地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年轻人:“你……你给老子等着!”
撂下句狠话,带着家丁灰溜溜跑了。
年轻人这才松开那姑娘,温声道:“姑娘没事吧?”
唱曲姑娘低着头,福了一礼:“多谢公子。”
年轻人摆摆手,转身要走。
“公子留步。”柳妈妈忽然开口,笑盈盈道,“公子仗义出手,解了醉月楼的围。若不嫌弃,还请上楼喝杯水酒,让妾身聊表谢意。”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叨扰了。”
柳妈妈领着年轻人上楼,进了隔壁雅间。
苏砚收回目光,看向谢子游。
谢子游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先生,”苏砚低声问,“这人……你认识?”
谢子游放下茶杯,笑了笑:“认识,也不认识。”
“什么意思?”
“这人叫林平之,是云梦城林家的三少爷。”谢子游说,“林家,是云梦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做药材生意的。这林平之,从小不爱经商,就爱练武,前些年拜了个师父,出去游历了几年,最近才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你知道他师父是谁么?”
苏砚摇头。
谢子游一字一句道:“他师父,是‘铁剑门’的门主,铁无双。”
苏砚一愣。
铁剑门,江湖上二流门派,以一手“铁剑十八式”闻名。门主铁无双,据说已摸到宗师门槛,在江南一带颇有威名。
“铁剑门的人,怎么会在这儿?”慕容清歌问。
“这就不知道了。”谢子游耸耸肩,“不过,铁剑门跟慕容家,好像有点交情。二十年前,铁无双还上过慕容家拜山,跟你爷爷切磋过三招,输了半招。”
慕容清歌蹙眉,没说话。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柳妈妈的声音,不大,但以苏砚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林公子,您这次回来,可是为了那件事?”
“什么事?”是林平之的声音。
“就是……云梦泽里,那东西要出世的消息。”柳妈妈压低了声音,“听说,好几拨人都往这边赶了。连‘补天派’的人,都露了面。”
苏砚心头一跳。
补天派?
他们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