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再响，苏砚睁眼。
屋外天色还暗，但洗剑池外区已有了人声。他起身推门，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在打水，见他出来，纷纷低头加快动作。
“苏砚是吧？”昨日那矮个少年又跑了过来，这次离得更远，“陈、陈老大说了，你今天的工作是……是挑五十担洗剑水。水桶在水房，自己领。”
说完就跑，头也不回。
苏砚没在意，转身朝水房走。
水房在东院，比柴房还破。门开着，里面摆着两排水桶，都是半人高的木桶，桶身布满裂纹，有几只桶底还在渗水。
苏砚走过去，随手提起一只。桶很沉，是普通的铁木，但桶底有三道裂纹，最长的一道几乎贯穿整个桶底。这种桶，装满水走不到十步就得漏光。
他放下这只，又提起另一只。一样。
第三只，第四只……两排二十只桶，没一只是完好的。有的桶底裂，有的桶身破，最夸张的一只，桶壁上破了个拳头大的洞，用草绳胡乱缠着。
苏砚站在水桶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陈枭这是要逼他低头。
要么拿东西换好桶，要么用这破桶挑水，累死累活也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没办法修炼。这是阳谋，摆明了要耗他。
可惜，陈枭算错了一件事。
苏砚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水桶。裂缝大多在桶底和桶壁接缝处，是常年使用、又缺乏维护的结果。桶身的木材是铁木，质地坚硬，但泡水久了会发胀，干透了又会收缩，一胀一缩，接缝就裂了。
他想了想，起身走出水房，朝后山黑松林走去。
林子里还很暗，晨雾未散。苏砚找了棵铁松，用昨天那把斧子，砍了几根细枝。又折了些树皮，剥出里面的纤维。最后在林子里转了转，找到一种墨绿色的藤蔓，掐断几根，挤出汁液。
汁液很粘稠，带着股刺鼻的腥味。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水房，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干活。
先把树皮纤维搓成细绳，浸在藤蔓汁液里。等绳子吸饱汁液，变得又韧又滑，再用手指沾着汁液，一点一点抹在桶底的裂缝上。抹一层，铺一层纤维绳，再抹一层，再铺一层。反复三次，直到裂缝被完全填平，表面形成一层墨绿色的硬壳。
等汁液干透，苏砚提起桶，用力晃了晃。硬壳纹丝不动，裂缝被彻底封死。
有用。
他放下这只，开始处理第二只、第三只……
一个时辰后，二十只水桶整整齐齐码在地上。裂缝都补好了，破洞也用同样的法子封住。墨绿色的硬壳在晨光下泛着幽光，像上了一层釉。
苏砚提起两只桶，走到井边打水。
井很深，水很凉，带着股铁锈味，是洗剑峰特有的“洗剑水”。这种水蕴含金铁之气，凡人触之即伤，修士用来淬体，可强化筋骨。但对杂役来说，这就是折磨——五十担，每担近百斤，挑一天能把人累瘫。
苏砚打好水，提起扁担，把两只桶挂在两头，试了试。
很沉，但对炼气九层、又炼化过神血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稳稳挑起担子，朝洗剑池走去。
洗剑池在谷地中央，距离水房约莫一里路。路是碎石铺的，很不好走。苏砚挑着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桶里的水晃都不晃，一滴都没洒。
路上遇到几个杂役，都扛着破桶，桶底滴滴答答漏着水。看见苏砚桶上那层墨绿色的硬壳，都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
苏砚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洗剑池边已经有人在挑水了。七八个杂役，排成一队，把水倒进池边一个巨大的石槽里。石槽底部有管道，一直通向内区——那是洗剑一脉弟子修炼用的“洗剑水”。
苏砚排到队尾。
前面的人倒完水，转身离开时，都会偷偷看一眼他桶上的硬壳，眼神复杂。
轮到苏砚。他提起桶，将水倒进石槽。漆黑的池水落入石槽，发出“哗啦”的声响，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波纹。
“等等。”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砚回头，看见陈枭靠在一棵树下，独眼眯着，正盯着他桶上的硬壳。
“这桶，你补的？”
“是。”苏砚放下桶。
“用什么补的？”
“树皮，藤蔓。”苏砚如实说。
陈枭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桶上的硬壳。硬壳冰凉坚硬，触手光滑，像上了一层釉。
“黑铁藤的汁液，”他喃喃道，“配铁木纤维……你小子，还会这手？”
“以前学过点粗浅的修补。”苏砚说。
“粗浅？”陈枭笑了，笑容有些冷，“黑铁藤只长在洗剑峰背阴处，汁液粘稠如胶，遇水不化，遇火不燃，是上好的修补材料。但知道的人不多，能用好的人更少。你一个外来的，第一天就知道用黑铁藤补桶……是有人教你的？”
苏砚摇头：“自己想的。”
陈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算你有本事。”他转身，对排队的杂役一挥手，“都散了，今天的挑水任务取消。苏砚，你跟我来。”
苏砚皱眉：“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不用了。”陈枭头也不回，“我换个活给你。”
苏砚沉默片刻，放下扁担，跟了上去。
陈枭带着他，没回外区，而是朝洗剑池另一边走去。那边雾气更浓，隐约能看见一片建筑轮廓，是洗剑一脉的修炼区。
“陈老大，这是去哪？”苏砚问。
“内区。”陈枭淡淡道，“有个活，外区没人能接，我看你行。”
“什么活？”
“喂剑。”
苏砚心头一跳。
洗剑池有“剑鳞兽”，是慕容家培育的异兽，形如鳄鱼，背生剑鳞，以金铁为食，性情凶暴。平时圈养在内区深处，由专门的弟子喂养。喂剑是个苦差，一不小心就会被剑鳞兽所伤，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丧命。
“喂剑是内区弟子的活，”苏砚说，“我一个外区杂役，没资格进去。”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陈枭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内区的李师兄昨天喂剑时受了伤，需要人顶替三天。三天，每天三个时辰，喂完就能走。酬劳是……三十功绩点。”
三十功绩点。
苏砚眼神微动。外区杂役，完成一个月的劈柴挑水任务，才得两功绩点。三十点，够兑换一瓶不错的丹药，或者一门基础功法。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有本事，又不怕死。”陈枭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喂剑这活，外区没人敢接。但你敢打王麻子，敢用剑气淬斧，敢用黑铁藤补桶——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杂役。这活给你，你接不接？”
苏砚沉默。
危险，但收益也大。更重要的是，能进内区，或许能接触到洗剑池更多的秘密。
“我接。”他说。
“爽快。”陈枭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扔给他，“这是临时通行令，只能在内区外围活动，别乱跑。喂剑的地方在‘兽栏’，进去后找刘管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苏砚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内”字，背面是个“暂”字。
“记住了，”陈枭凑近，压低声音，“内区不比外区，规矩更严。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尤其是‘洗剑池’核心区，靠近者，格杀勿论。”
“明白。”
“去吧。”陈枭摆摆手，“酉时前回来，晚了进不了外区，你就得在外头过夜。”
苏砚点头，转身朝内区走去。
穿过雾气，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内区的建筑明显比外区精致许多。清一色的青石房屋，排列整齐，道路干净平整，路两旁种着些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灵气。不时有穿着青色劲装的弟子走过，气息沉稳，最低也是炼气后期，筑基期的也不少。
苏砚低头快步走，按铁牌上的指引，朝兽栏方向去。
兽栏在内区西侧，是片用高大石墙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有个小亭，里面坐着个胖老者，正捧着本书看。
“刘管事？”苏砚上前，递上铁牌。
胖老者抬头，眯眼看了看铁牌，又打量苏砚几眼，点点头：“新来的？跟我来。”
他起身，带着苏砚走进兽栏。
里面比想象中大。分成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用粗大的铁栅栏围着，里面关着各种异兽。有的形如猛虎，却生着鳞片；有的像巨蟒，头上长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臊味，夹杂着金铁气。
“剑鳞兽在最后面。”刘管事边走边说，“一共十二头，每天喂三次，早中晚各一次。食物是‘精铁锭’，每头每次三块。喂的时候小心点，这些畜生饿急了，会咬人。”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兽栏前，停下。
兽栏很大，里面有个水池，池水漆黑，和洗剑池水一样。池边趴着十二头庞然大物，每头都有丈许长，形如鳄鱼，但背上覆盖着密集的剑形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它们闭着眼，似乎在睡觉，但偶尔甩动的尾巴砸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
“就这些。”刘管事从旁边的架子上提起一个铁桶，桶里装着几十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锭，“喂的时候，一块一块扔，别靠太近。喂完了马上走，别逗留。”
苏砚接过铁桶，入手一沉，起码两百斤。
“记住了。”他说。
刘管事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砚走到兽栏边，看了眼里面的剑鳞兽，深吸一口气，从桶里取出一块精铁锭。
铁锭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是提炼过的精铁，蕴含丰富的金铁之气。
他掂了掂，抬手，将铁锭扔进兽栏。
“啪。”
铁锭落在池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二头剑鳞兽同时睁眼。
二十四只暗金色的竖瞳，齐刷刷看向苏砚。
苏砚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又取出一块铁锭，扔进去。
“啪。”
剑鳞兽们动了。最靠近的一头缓缓爬过来，张开大嘴，露出满口利齿，一口叼起铁锭，“咔嚓咔嚓”嚼了起来。铁锭在它嘴里像豆腐一样被轻易咬碎，吞下肚。
其他剑鳞兽也围过来，开始争食。
苏砚一块接一块地扔。起初还小心，后来发现这些剑鳞兽虽然凶，但似乎受过训练，只吃扔进去的食物，不会冲击栅栏。他渐渐放松，动作也快了些。
喂到第八头时，异变突生。
那头剑鳞兽吞下铁锭后，忽然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苏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紧接着，它背上的剑鳞根根竖起，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剑，寒光闪闪。
苏砚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剑鳞兽没扑上来，而是转向旁边的水池，猛地扎了进去。
“哗啦——”
水花四溅。
苏砚皱眉，正要继续喂下一头，忽然感觉手里的铁桶微微震动。
不，不是铁桶在震。
是整个兽栏，不，是整个地面，在微微震动。
“轰——！！！”
一声巨响从水池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撞击池底。水花冲天而起，整个兽栏都在摇晃。
十二头剑鳞兽同时暴动，疯狂撞击栅栏，发出凄厉的嘶吼。
苏砚脸色一变，扔下铁桶，转身就跑。
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栅栏断裂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那头扎进水里的剑鳞兽又冲了出来，但模样大变。原本暗金色的竖瞳变成了血红色，背上的剑鳞倒竖，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剑。更可怕的是，它嘴里叼着个东西。
一截白骨。
白骨很粗，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腿骨，但表面布满裂痕，裂痕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
剑鳞兽叼着白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砚，猛地一甩头。
白骨脱手飞出，像一柄标枪，直射苏砚面门。
苏砚瞳孔骤缩，想躲，但来不及了。
白骨太快，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到了面前。
他只能抬手，硬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
苏砚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墙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手臂。
手臂上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纹路——是神血自动护体。但纹路黯淡，手臂骨传来剧痛，可能裂了。
那头剑鳞兽又冲了过来，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苏砚咬牙，正要拼命，忽然听见一声清越的剑鸣。
“锵——！”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斩在剑鳞兽头顶。
“噗嗤。”
剑鳞兽庞大的身躯一僵，从头到尾，被一剑劈成两半。血雨纷飞，碎肉四溅。
剑光散去，露出一个人影。
是个青衣女子，看着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但眉眼冷峻，手中提着一柄青色长剑，剑身还在滴血。
她看也不看地上剑鳞兽的尸体，转头看向苏砚，冷冷道：“你是哪个院的？不知道兽栏禁地，不许靠近吗？”
苏砚撑着墙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外区杂役苏砚，奉命来喂剑。”
“喂剑？”青衣女子皱眉，看了眼地上散落的铁锭和铁桶，又看了眼那截白骨，眼神微变，“这东西……哪来的？”
苏砚指向水池：“从池底冲上来的。”
青衣女子走到池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她转身，对苏砚道，“跟我来。”
“去哪？”
“刑律堂。”青衣女子一字一顿，“你惹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