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青牛镇的街巷静得只剩风声。
陈渡轻手轻脚把睡熟的陈念放到炕上,替她掖紧了被角。小姑娘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还在半空抓了抓,没攥到熟悉的衣角,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哼唧两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你去吧,家里有我。”柳芸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孩子。
陈渡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养母。
柳芸娘眼眶还带着红,眼神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破庙里藏着血祭的阵眼,你今晚必去。放心走,我和铁柱守着家,念念身上有符箓护着,出不了半点岔子。”
陈渡拇指在指腹上狠狠摩挲了一下,没再多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转身出门,王铁柱已经提着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守在了院墙根下。左肩的伤口刚结了痂,可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里全是悍不畏死的狠劲。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陈渡伸手按住他的肩,语气不容置喙,“家里不能没人。黑袍人要是玩调虎离山,趁夜偷袭偷家,娘和念念怎么办?”
王铁柱张了张嘴,最终把杀猪刀往地上狠狠一杵,闷声道:“那你他娘的千万小心!天亮前你要是没回来,老子直接带全村人平了那破庙!”
陈渡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没接话。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三块军牌贴身藏好,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襟,稳稳贴在胸口;二十张中品镇邪符分两摞塞在内袋,触手可及;腰间别着从王铁柱那拿的剔骨尖刀,不长,却锋利到能一刀断骨。
装备齐全,进退都有后手。
陈渡弓着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青牛镇深处摸去。
破庙在青牛镇最西头,荒废了十几年,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荒草,连乞丐都不愿在此落脚。可今夜,这座死寂的破庙,却透着渗人的诡异。
不是灯火的暖光,是暗红色的血光,从庙墙的裂缝里往外渗,一闪一烁,竟和河底那道巨门的红光同频跳动,阴森刺骨。
陈渡伏在五十丈外的草垛后,眯着眼快速扫过全场。
庙门口守着两个灰衣人,腰间别着刀,站姿松垮,满脸懈怠,显然没觉得有人敢来闯。透过残破的窗棂,能看见庙里至少七八道人影横七竖八地躺着,正中间那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气息阴寒,正是黑袍人。
阵眼到底在哪?
陈渡心念一动,【渡厄簿】立刻弹出醒目的金色字迹:
【血祭大阵阵眼位于破庙地下三丈处,需击杀守护修士、摧毁核心血旗,方可彻底破阵。】
他收回目光,拇指在指腹上狠狠摩挲。
地下三丈,强闯必然惊动黑袍人。以他昨夜血战过后的状态,正面硬刚未必能全身而退。只能等机会,伺机而动,以最小的代价毁掉阵眼。
就在这时,破庙后墙的阴影里,突然有一道人影动了。
陈渡的目光瞬间锁死过去。
那人贴着墙根,像只偷油的老鼠,一点一点往后挪,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挪到后墙的破洞处,他左右张望了足足十几秒,确认没人发现,才一猫腰钻了出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左脸高高肿起,眼神躲闪不定——正是胡三。
陈渡眉头微挑,这小子居然自己跑出来了?
胡三钻出破庙,撒腿就往青牛渡的方向跑,跑出十几丈又猛地刹住脚,回头死死盯着破庙,确认没人追来,才慌慌张张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又赶紧揣回怀里,继续狂奔。
方向,依旧是青牛渡。
陈渡拇指摩挲了一下,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他弓着身,从草垛后绕出,像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胡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要炸开一样。
他不敢停,生怕黑袍人反应过来,派人追出来要他的命。怀里的地图硌得胸口发慌,却是他唯一的保命符——只要把阵眼的位置交给陈渡,说不定能换一条活路。
黑袍人就是个疯子,根本不把手下的命当命。三天后的血祭,他们这些外围的,铁定是第一批被推上去当炮灰的。
他才不想死!
正跑得起劲,前方的路边突然闪出一道黑影。
胡三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他张嘴就要喊“饶命”,嘴还没张开,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硬生生拖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别出声。”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得像冰,却让胡三瞬间认出了来人。
他拼命点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人松开手,胡三抬眼一看,果然是陈渡!
月光下,陈渡的脸色还带着昨夜失血过多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盘算怎么处置他这个叛徒。
胡三的腿瞬间就软了,结结巴巴地开口:“陈、陈爷!您别误会!我不是来害您的,我是来投诚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到陈渡面前:“您看!这是我偷偷画的破庙地形图,阵眼在哪、守卫有多少,我全标清楚了!黑袍人要拿您妹妹当血祭的活祭品,我、我不想跟着他造孽送死啊!”
陈渡没接地图,只是冷冷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活着!”胡三脱口而出,又赶紧补充,“我这条烂命虽然不值钱,可也是条命!黑袍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三天后血祭,我们全是上去送死的炮灰!我不想死,求陈爷给我条活路!”
陈渡拇指在指腹上摩挲,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小子贪生怕死刻在骨子里,说的话八成是真的,正好能当个突破口。
他接过地图,借着月光扫了一眼。画得虽然粗糙,可破庙结构、守卫位置、地下阵眼的入口,全都标得明明白白。最下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阵眼核心是三面血旗,毁之则大阵全破。
“阵眼入口具体在哪?”陈渡冷声追问。
胡三立刻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语速飞快:“从庙西北角的地窖进!地窖下面有条暗道,直通地下三丈的地室!不过里面有两个黑袍人的心腹守着,都是硬茬子,我、我不敢靠近……”
陈渡点点头,把地图揣进了怀里。
胡三眼巴巴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喘,等着他的答复。
“你在这等着。”陈渡淡淡开口,“天亮前我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跑路。要是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你要是敢骗我,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胡三浑身一颤,拼命摇头:“不敢!绝对不敢!陈爷您放心,我要是骗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渡没再理会他,起身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里,直奔破庙而去。
破庙后墙的破洞还在,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陈渡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庙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焦臭味,是血祭仪式留下的痕迹。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七八名灰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鼾声如雷,睡得死沉。
黑袍人不在大殿里。
陈渡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西北角那块盖着破布的木板上——正是地图上标注的地窖入口,和胡三说的分毫不差。
他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掀开木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更浓烈的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人眉头紧锁。
陈渡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道不长,十几步就到了底。
下面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地室,四壁刻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血光。地室正中央的土台上,插着三面血旗,旗面血光流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透着说不出的阴邪。
血旗旁边,盘腿坐着两个灰袍人。
不是门口那种普通灰衣,是深灰色带暗红纹路的袍子——黑袍人的核心心腹,修为都在通脉境中期。
陈渡刚探出头,其中一个灰袍人猛地睁开眼,厉喝一声:“什么人?!滚出来!”
陈渡不再隐藏。
他脚下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腰间的剔骨尖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取那灰袍人的咽喉!
灰袍人反应极快,侧身险险避开要害,可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溅满了地面。另一个灰袍人已然站起,双手快速结印,一道血色咒术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奔陈渡轰来!
陈渡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咒术砸在身后的墙上,轰然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碎石四溅。
两个通脉境中期,联手夹击,不好对付。
陈渡心念急转,同时从怀里摸出三张中品镇邪符,灵力一催,狠狠朝两人甩了过去!
金光轰然炸开,符力如潮水般涌向两人。两个灰袍人被震得齐齐后退一步,身上的血光剧烈波动,竟硬生生扛住了镇邪符的冲击。
“是陈渡!”其中一个灰袍人认出了他,眼里瞬间闪过贪婪的光,嘶吼道,“杀了他!大人必有重赏!”
两人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再次朝陈渡扑来!
陈渡不退反进,左拳裹着渡厄金光,狠狠砸向左侧灰袍人的胸口;右手尖刀横扫,带着破风之声,直劈右侧灰袍人的腰腹。拳锋与刀锋同时落下,金光与血光轰然对撞!
“轰!”
气浪席卷整个地室,墙壁都在微微震颤。
左侧灰袍人胸口被砸出一个凹陷的血洞,胸骨尽碎,惨叫着倒飞出去,当场气绝。右侧灰袍人虽然挡住了刀锋,却被刀上附着的镇邪之力震得虎口崩裂,连退三步,气息大乱。
陈渡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尖刀前刺,噗嗤一声,精准刺穿了他的心脏。
灰袍人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黑血,软软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成功击杀白骨教修士2名,阖家安宁值+200!】
陈渡大口喘着气,昨夜崩开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但他顾不上疼痛,转身就冲向土台上的三面血旗。
血旗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瞬间血光暴涨,剧烈颤动起来,一股强大的邪异抗拒力从旗杆传来,要将他狠狠推开。
陈渡咬紧牙关,调动丹田内仅剩的所有内气,尽数灌入掌心,渡厄金光顺着指尖疯狂涌出。
金光与血光在掌心疯狂对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给我破!”
陈渡低吼一声,猛地发力,第一面血旗被他连根拔起!
旗子离体的瞬间,地室剧烈震颤,四壁符文的血光瞬间暗淡了大半。陈渡趁热打铁,接连出手,第二面、第三面血旗,被他接连拔起!
三面血旗全部落地的刹那,地室轰然剧震,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彻底塌陷!
陈渡抬头一看,暗道不好,抓起三面血旗,转身就往地道口冲。
脚下的台阶在不断崩裂,身后的泥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陈渡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就在地道彻底塌陷的前一秒,他抓住破洞的边缘,硬生生翻了出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地窖彻底塌成了一个大坑,烟尘漫天。
陈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肩到胸口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三面血旗,分毫未损。
【成功摧毁血祭大阵阵眼,血祭成功率降低50%!阖家安宁值+500!】
【当前安宁值余额:3700点】
他挣扎着站起来,把血旗往怀里一塞,踉跄着往后墙的破洞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到刺骨的声音,突然从大殿的阴影里传来:“我就知道,会有不要命的老鼠,来毁我的阵。”
黑袍人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陈渡怀里的血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毁了我的阵眼,还想活着走出去?”
陈渡心头一沉,拇指在指腹上狠狠摩挲。
他已经油尽灯枯了。丹田空空如也,伤口血流不止,连站都快站不稳。
可他不能倒。念念还在茅草屋等他回家,娘还在盼着他回去。
黑袍人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浓郁的血色咒术,杀机毕露,眼看就要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破庙的大门被一脚踹飞,一道壮硕的身影冲了进来,杀猪刀带着呼呼风声,直劈黑袍人的后脑!
是王铁柱!
黑袍人脸色剧变,仓促间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削掉了几缕头发。王铁柱稳稳落在陈渡身前,横刀而立,左肩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眼神却凶得像头护食的饿狼。
“陈渡,你先走!老子来挡着这个狗东西!”
陈渡没动,他心里清楚,王铁柱根本挡不住黑袍人。
可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胡三那破锣似的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不好了!镇上的百姓拿着锄头扁担杀过来了!足足几百人!快跑啊!”
黑袍人眉头猛地一皱,侧耳倾听。
远处,果然有无数火把的光在快速靠近,还夹杂着乱糟糟的人声,越来越近。
他死死盯着陈渡和王铁柱,又看了一眼塌陷的地窖,最终咬牙冷笑一声:“陈渡,算你命大。三天后,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一闪,就融入了黑暗,瞬间消失无踪。
陈渡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王铁柱一把扶住他,骂骂咧咧道:“胡三那狗东西居然还会喊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渡嘴角扯了扯,低声道:“他救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远处的草丛里,胡三缩着身子,看着黑袍人彻底消失的方向,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妈的,吓死老子了……这回算是彻底把那疯子得罪死了……”
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青牛渡相反的方向跑。可跑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欠你一条命……以后再说吧。”
他咬咬牙,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渡被王铁柱扶回茅草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柳芸娘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消毒、包扎伤口;陈念攥着他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圈,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小手一直给他捂着冰凉的手。
陈渡靠在炕上,看着床边那三面染血的血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阵眼毁了,血祭的成功率直接砍半。
但黑袍人还在,河底门后的邪魔还在,三天后的死战,也依旧在眼前。
他闭上眼,拇指在指腹上轻轻摩挲。
3700点安宁值,三天时间。
足够了。足够他变得更强,足够他护住这个家,足够让来犯的敌人,有来无回。
破庙废墟之下,塌陷的地室深处,三面血旗被拔起的地方,突然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缝隙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向青牛渡的方向。
十几里外的官道上,胡三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又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突然咧嘴笑了:“妈的,老子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升起的朝阳,骂了一句,又爬起来继续赶路。
只是这一次,他跑的方向,赫然是云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