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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弹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冯秋柔就如约赶来。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卿云刚吃完早饭。

    搪瓷碗里的白粥还剩个碗底没舔干净,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齐又晴正端着空碟子往厨房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就看见冯秋柔站在院门口。

    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

    “歌名呢?歌词呢?旋律呢?”

    她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搁,坐下来拎起茶壶就往杯子里倒。

    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茶杯还握在手里没放下就抬眼看向周卿云。

    “《少年中国说》。”

    周卿云把昨晚定好的歌名说了出来。

    冯秋柔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在石桌边缘轻敲了两下。

    “《少年中国说》……这歌名,和你上半年接受央视采访时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对吗?”

    她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眼睛里浮起一层认真。

    “那次你说,‘少年是中国的麦穗,割一茬长一茬’。

    “能唱两句给我听听吗?”

    周卿云清了清嗓子。

    没有伴奏,没有前奏,只有在树叶被风吹得最轻的那一瞬。

    将主歌的开头几句平平地送了出来。

    不是表演,是从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声音不大,刚好能填满半个院子。

    那是一种年轻的、炽热的、沉睡了很久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

    冯秋柔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她端着那只空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口茶汤。

    刚才喝下去的那杯凉茶像在胃里重新烧开了,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涌。

    周卿云的最后一个音还没完全收住,冯秋柔就站起来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甚至都没有看周卿云一眼。

    她将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步伐又急又快。

    鹅黄色的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院内的两人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

    “是不喜欢吗?”

    齐又晴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吧。”

    周卿云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顿时也有点不确定了。

    不到半个小时,脚步声又噔噔噔地回来了。

    冯秋柔推开院门,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

    胸口微微起伏。

    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琴身擦得干干净净。

    六根弦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

    她走到周卿云面前,一把将吉他塞进他怀里。

    琴背贴上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本能地托住了琴颈。

    “弹着再唱一遍。”

    周卿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吉他。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他真的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摸过这东西了。

    上一世的大学时代他也玩过吉他,不是什么专业水平。

    就是宿舍里几个人凑钱买了一把红棉牌,谁生日就弹一段。

    琴弦生锈了也舍不得换。

    后来读研读博做了老师,那把琴就搁在书房角落里落灰。

    搬了几次家也没舍得扔。

    最后一次见到它,琴颈已经微微弯曲。

    一弦在调音的时候崩断了,他想着哪天去换一根。

    然后就再也没换过。

    他把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第一弦。

    单音颤动着从琴箱里荡出来,在晨风里颤颤巍巍地散开。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推过整个院子。

    手指有些生涩,按弦的位置找了几次才压实。

    食指往下挪了半品才回到正位上,中指和无名指的距离老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试了几个和弦,弹错了一个。

    C和弦的食指抬早了,空弦音混进去打了个突兀的颤。

    他不急,重新把手指放回指板上,从根音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找。

    冯秋柔坐在石凳上,两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指。

    齐又晴把厨房门悄悄合上,怕流水声打扰他。

    水龙头拧紧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她用手掌把水龙头的出水口捂了一下。

    过了片刻,肌肉记忆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那些藏在指关节深处的和弦走向,像被久旱后第一场雨浸润过的种子。

    慢慢地从僵硬里撑出了新芽。

    他的手指重新找到了弦与弦之间的距离。

    找到了拨片应该停靠的角度。

    不能说多专业,跟职业吉他手比肯定差远了。

    轮指的速度上不去,大横按转换的时候还要停顿半拍。

    但应付校园晚会,够了。

    新生不会在乎食指慢了半品,他们只会听见自己想听见的东西。

    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来。

    不是清唱时那种孤零零的调子,是被和弦包裹的、有根有底的旋律。

    前奏不长,几个分解和弦铺过去之后,低声部保持着均匀的根音前行。

    像晨跑时脚跟踩在石板路上的节奏,稳当,坚定,一步步往前走。

    然后他的声音跟着弦音一起升起。

    还是那几句主歌,但这一次不同了。

    琴声托着他的人声往上走,词里那些“少年”和“国强”不再只是词语。

    是有了节奏和共鸣的宣言。

    在他的记忆里,这首歌的谱面本该有钢琴和大鼓作底。

    但此刻在他膝上只有六根尼龙弦和一块共鸣木。

    和弦压下去,他忽然觉得这样也许更对。

    少年强,本来就是一把吉他就够了的宣言。

    小院里彻底安静了。

    齐又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厨房门口。

    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十指扣得很紧。

    她眼睛里有光。

    是骄傲,是悸动,是想说很多话又觉得此刻什么都不该说的那种滚烫的安静。

    她见过他在书桌前写稿的样子,见过他在台上被闪光灯包围的样子。

    见过他在东京的签售台上对着一万人鞠躬的样子。

    但抱着吉他闭着眼唱歌的样子,是第一次。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走动的时候有一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松弛。

    她忽然想起火车上第一次见他,那个从西安站上车、背着帆布包、在硬座上坐了两天一夜的男生。

    他那时候也带着这种松弛,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冯秋柔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甲已经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掐出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红印,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没有哭,但眼眶已经红透了。

    这种红不是悲伤,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

    等到了她要的词、要的曲、要的那个能把整个大礼堂的天灵盖掀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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