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两狗一辆摩托车,拖着爬犁上四百斤的野猪和一只狍子,这支队伍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痕迹,朝着山下靠山屯移动。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进了屯子。
铁牛咧着一口白牙坐在爬犁上,两只狗套着绳套,有摩托车在前面牵引,跑起来一点也不费力。
屯口刘寡妇家的黄狗,头一个闻到了味儿。
那黄狗蹿到屯口,冲着爬犁狂吠两声,等看清了那头巨大的野猪,尾巴一夹,嗷嗷叫着缩回了院子里。
刘寡妇端着水盆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妈呀,这么大的泡篮子!”
不到一袋烟工夫,半个屯子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端着饭碗跑出来的,有刚从地里回来还拎着农具的,连抱娃的小媳妇都挤在赵家院子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爬犁上瞅。
张大嘴蹲下去,绕着那獠牙看了又看,吸了口凉气:“操,这对牙子比我手腕都粗!”
“硬柱,这玩意儿你咋弄死的?”
硬柱没搭话,蹲在爬犁旁解着绳扣。
铁牛可憋不住了,扶了扶头上的大棉帽:“我跟你们讲!那畜生闷头就往上冲,劲儿大得吓人,我哥枪法……”
“闭嘴。”硬柱头也没抬。
铁牛嘴一瘪,没再吭声,可那股劲儿憋在心里,让他忍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
赵德旺磕了磕烟锅子,挤进人群,绕着野猪转了一圈。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野猪眼眶边的弹孔,然后站起来,冲硬柱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人喊:“这泡篮子,是不是前年拱死老刘头那个?”
村民的议论声一下就低了下去,开始交头接耳。
老刘头是刘家沟的,前年冬天上山溜套子,让一头大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獠牙直接豁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人还没抬下山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刘家沟的男人就没人敢上这后山了。
张大嘴又凑近看了看那右边断了半截的獠牙:“我认得这个豁牙。前年秋天它还带着两只小的,嚯嚯过俺家的苞米地,一夜就拱倒了两亩地,那片苞米秆子全平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声。
“那这畜生真是个祸害!”
“前后几个屯子都被它嚯嚯过,年年有人瞅见蹄子印,就是没人敢惹。”
“硬柱,真是你撂倒的?!”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硬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说:“它自己撞树上晕了,我补的枪。”
铁牛一听这话,急了,一拍大腿:“撞个屁!我哥骑在树杈子上,两枪全打的眼窝!”
硬柱瞪了他一眼。
围观的人看看那头死透的野猪,再看看现在的硬柱,又是能赚钱,又是敢斗支书,现在还能猎杀这么大的家伙,跟以前那个喝酒打媳妇的窝囊废,简直判若两人。
秀兰听着院里院外的夸奖,脸上放着光,转身进屋时,用胳膊肘顶了硬柱的腰一下。
硬柱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走起路来腰都带着劲儿。
人群还在议论,越聊越起劲。
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韩成业站在自家门后头,手里捏着半截早就灭了的烟。
四百斤的泡篮子,猎户登记,县里的关系,每一样都让他太阳穴鼓鼓地跳。赵硬柱这个名字,现在在屯子里的分量,已经快压过他这个大队书记了。
韩成业转身进了屋,刚想把韩耗子赶走。
这韩建国三个月前从县看守所放回来,天天跑来串门,求他给找个正经活干。韩成业打心眼里看不上这个烂赌鬼远房侄子,觉得他丢老韩家的人。
他正要把火撒在韩耗子身上,念头一转,又停住了。这韩耗子跟赵硬柱的仇更大,正好能用一用。
想到这,他脸上的烦躁散去,冲韩耗子笑了笑。
“赵硬柱这小子,出息了啊。”
“他算个屁,早晚落在我手里,看我怎么弄死他。”韩耗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韩成业嘴边挂着一丝冷笑,“赵硬柱今天可又风光了,四百多斤的野猪,都让他给撂倒了。”
呸,韩耗子狠狠朝着门外啐了一口。
“你还别不服气,这小子现在有枪、有钱、有路子,连屯里人都开始捧他了。”
韩耗子的三角眼眯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
一提到赵硬柱,他后槽牙都咬紧了。军大衣被当众扒掉,在班房里蹲了十几天,他做梦都想着怎么咬死赵硬柱。
韩成业看火候差不多了,悠悠的说了一句:
“他进山打猎,走的是林场那片国有林子。”
韩耗子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林场的王建设,你认不认得?”
“认得。”韩耗子舔了舔嘴唇,“我和他手底下一个护林员喝过酒。”
韩成业点了点头,凑过去和韩建国耳语了几句。
韩耗子一听,两眼放光,连夜就奔着国营林场去了。
赵家院子的热闹还没散。
有几个老爷们儿还赖在院子里不走,蹲在爬犁边上抽烟,时不时伸手摸摸野猪那对獠牙,嘴里啧啧有声。
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赵德旺才走。
老头磕完最后一锅烟,把赵硬柱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有猎户登记证,这不假。可这泡篮子……好像是林场那边挂了号的祸害。你心里有个数,别叫人拿住把柄。”
硬柱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看着二叔走出院门,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句话。
林场挂号。
这头泡篮子,在靠山屯附近几个屯子的猎户嘴里,早就是出了名的麻烦。不是没人想弄死它,是因为林场早把它记在了册子上。
硬柱不怕。
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多了。祸害闹事的时候没人管,等老百姓自己把事平了,倒有人跳出来讲规矩、讲手续。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找上了门,比他想的还快。
天刚蒙蒙亮,硬柱正在院子里劈柴。屋里秀兰在灶台前熬着苞米碴子粥,热气顺着窗缝一股股往外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听动静还不止一辆。
院子里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穿着军绿色棉大衣,胳膊上箍着红袖章,腰里别着皮枪套,带着一股子公家人办事的横劲儿。
跟着一个年长的护林员,像个跑腿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夹着皮包,眼睛上全是雾气,像是来记事的。
红袖章抬起下巴,扯着嗓子喊:“谁是赵硬柱?”
硬柱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眼看过去:“我是。”
“林场保卫股。”红袖章盯着他,语气不善,“我叫周海龙。有人举报你私自猎杀林场辖区内登记在册的野物。”
举报。
硬柱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是这套。
“是我打的。”他答的干脆。
周海龙伸手从后面那年轻人手里拿过牛皮纸本子,翻开一页,手指头重重的往上一戳。
“泡篮子,公野猪,估重三百五到四百斤,右边獠牙有豁口。”周海龙扬了扬本子,“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不用看,就是它。”
“林场有林场的规矩。挂了号的野物,没有场里批条子,谁也不能私自动。你这是私猎!性质很严重!”
这种人,硬柱太熟了。先拿公家的名头压你,压住了,后面罚款、扣东西、写检查,也就顺理成章了。
硬柱没接他的话,直接指着爬犁上的野猪,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去:
“前年刘家沟老刘头让它豁了肚子,你们管了吗?”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后来它嚯嚯苞米地,你们人呢?我二叔在山上让它追得差点没命,你们又在哪儿?”
旁边那护林员低着头,眼神开始躲闪。
周海龙脸上发红,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现在,你们把它记在册子上,三年了,也就是往纸上写了个名儿。它该咬人还咬人,该嚯嚯还嚯嚯。现在老百姓自己把祸害除了,你们倒来得挺快。”
他把手收回去,目光直直盯着周海龙:
“我就想问问,你们国营林场,到底是替畜生撑腰的,还是替老百姓办事的?”
周海龙猛地往前一步,指着爬犁上那头野猪,嗓门拔高了几分: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猪先扣下!你人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到了林场,有你说理的地方!”
话音一落,两个护林员跟着往前凑了半步,看样子是准备硬来。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静得只剩下院外槐树被风吹过的飒飒声。
硬柱站着没动。
“猪,你们今天扣不走。人,我也不去。”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要是真想办我,就把手续拿来。要是真想讲规矩,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别拿个红袖章就在我院里吆五喝六,你还不够格。”
周海龙被赵硬柱顶得脸皮发烫。
他来之前压根没把赵硬柱当回事,一个屯里的猎户,再有本事,也是个庄稼汉子。可谁能想到,这赵硬柱根本没被他唬住,反而句句都往他肺管子上扎。
“你说谁不够格?”周海龙一下炸了,右手下意识就往枪套那边摸。
“你想摸枪?”赵硬柱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想清楚,今天你把枪拔出来,这场面你怎么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