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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卷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道观深院试金薯 对照方知造化功

    定场诗

    海外移根事不虚,深院分畦试耕锄。

    精工细作求丰本,粗放随天问瘠余。

    浸漂蒸炊解毒性,记册对比见实据。

    莫道童稚多奇想,寸田之上有玄枢。

    木薯种茎既入雷火观后院,试种之事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洪卫亭亲自督工,领着几个心腹庄丁,不出三日便将小院整治得焕然一新。院墙四周早已植下密密竹丛,此时更在关键处添设竹篱,森森竹影交叠,从外望去只见一片青翠屏障,休说窥见院内情形,便是靠近些都要被守院庄丁客气劝离。院落不大,约莫半亩见方,原是道观堆放杂物的所在,如今杂物早已清理一空,地面平整,四角还新掘了排水浅沟,直通院外暗渠。

    罗公、韦公两位老农,并三名从庄上挑出的沉稳后生——大柱、二栓、三牛,便是此番试种的全部人手。这五人都是洪卫亭与木守玄反复斟酌选定的:两位老农自是经验丰富,三个后生也都是家中世代务农、口风极紧、干活踏实的主儿。为防走漏风声,五人自接下这差事起,便被告知需暂居观中后院厢房,无令不得随意出入,一应饮食用度皆由观内供给。

    这日清晨,木昌森踏入小院时,众人早已到齐。春阳初升,将院中景物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地上铺着几张草席,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木薯块茎与茎秆,此刻正静静地摊开在席上。块茎粗壮,皮色褐黄,断面处可见乳白色浆液;茎秆则节节分明,泛着青灰色光泽。

    木昌森没有立即讲解种植,而是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上扫过。他先向罗公、韦公拱手行礼,又朝三位后生点头示意,这才开口道:“罗公公,韦公公,还有三位哥哥,此番试种,与往常大不相同。”

    众人神色一凛,皆凝神细听。

    “老爷爷昨夜入梦,曾反复叮嘱一事。”木昌森声音清朗,在静寂的院中格外清晰,“他说:‘有比较,方知好歹;有对照,乃见真章’。这八个字,便是此番试种的要诀。”

    罗公捻着花白胡须,若有所思:“比较?对照?”

    “正是。”木昌森蹲下身,随手拾起一小段木薯茎秆,“寻常耕种,我们但求种活、收成。可此番,我们不止要种活它,更要弄明白——在何种情形下,它最能产?在何种情形下,它最省力?又在何种情形下,它最划算?”

    他站起身,接过苗振递来的一根细长竹枝,走到已初步翻松的土地中央,以竹枝为笔,在地上虚划一道笔直长线,自北而南,将院子大致分为东西两区。

    “这道线以东,”木昌森竹枝指向左侧,“我们称之为‘精工区’。”竹枝移向右侧,“这道线以西,则为‘粗放区’。”

    众人目光随着竹枝移动,院中鸦雀无声。

    “先说这精工区。”木昌森行至东侧土地,竹枝点地,“需不吝人力物力,按我等所能想见的最佳法子伺候。具体要求有五。”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深翻土地。需翻至一尺以上,务必将土块细细打碎,捡净其中所有石块、瓦砾、草根、树根,一星半点杂物不留。土地要松软如糕,透气透水。”

    “其二,开穴施肥。”第二根手指竖起,“穴要开得深、开得大,深一尺五寸,径宽两尺。底肥要用足、用精——取腐熟透了的猪牛粪,拌上草木灰,再加入骨粉。”他略作停顿,“这骨粉,可取平日饭食剩下的鸡骨、鱼骨、猪骨,洗净晾干后,置于陶罐中封口煅烧,烧透后研磨成细粉。三者按七二一之比例混合,每穴需填满八成,上覆薄土隔开种茎。”

    韦公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肥力,便是种人参也尽够了!”

    “正是要知其极处。”木昌森点头,竖起第三指,“其三,选种必严。块茎需选最粗壮饱满、芽眼分明者;茎段需选中部最健壮、节间短而芽苞饱满者。下种前,无论块茎茎段,皆以细筛筛过的草木灰均匀裹蘸,既可防虫防病,亦能促其生根。”

    “其四,株行距需严。”第四指竖起,“行距四尺,株距三尺,务必横平竖直,成行成列。可用麻绳拉线,以竹签标记,半分也错不得。”

    “其五,田间管理。”最后一指竖起,“待出苗后,需定期巡视,见杂草即除,务求寸草不留。天旱时,需从池中取水浇灌,保持土壤湿润而不积水。若苗势欠佳,可试施一两次稀薄粪水,但需谨慎,宁少勿多。总之一句话——”他环视众人,“将此区,当作上等水田、当作照料婴孩般伺候。”

    罗公与韦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罗公沉吟道:“少爷此法……老朽种地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种法。若真按此法,所费工力,怕是寻常种地的三倍不止;所费物料,更是十倍有余。这木薯……值得如此么?”

    “值得不值得,正要试过方知。”木昌森转身走向西侧,竹枝指向粗放区,“故而要有这‘粗放区’,以为对照。”

    众人目光随之移向西区。

    “这粗放区,便要反其道而行之。”木昌森语气平静,“土地只作浅翻,深不过五寸,除去明显大草即可,小杂草、碎石块,可略作清理,但不必求净。不必开深穴,随意挖浅坑,深七八寸、径一尺许便可。底肥……或用少许灶膛里扒出的冷灰,或竟完全不用。种薯茎秆,也不刻意挑选,随手取用,大小掺杂,有芽无芽皆可一试。株行距不必严格,可稍密些,也可有疏有密,甚至可在同一行内,一段密、一段疏,皆可一试。”

    他顿了顿,继续道:“种下后,除非遭遇大旱数月、土地干裂,否则绝不另浇水。不专门施肥,不特意除草,只除那些长得太高、明显欺苗的大草。要仿的,便是那山间荒地、石缝崖边,作物自生自灭之状;仿的,便是贫苦人家无余粮、无余力,只能随手点种、听天由命之状。”

    这番话说完,院中静了片刻。

    忽然,韦公一拍大腿,眼中迸出亮光:“哦!老朽明白了!少爷这是要看看,这南洋来的宝贝疙瘩,若是咱们尽心尽力、当祖宗供着,它能出息到何等惊人的模样!可反过来,若是咱们随便种种,扔在薄地、石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管着,它又能收个几成、活下几成!这两下一比——”他声音激动起来,“它到底是真不挑地、真够‘贱’、真能在绝处求生,还是骨子里也需要肥水娇养,便一清二楚了!”

    “韦公公说得丝毫不差。”木昌森颔首微笑,“然则尚不止于此。”

    他走回两区之间的分界线,竹枝在虚空中虚划:“两种区间,我们还要再作细分。精工区内,要分出一半种薯块,一半扦插茎段;粗放区亦然。如此,便可比较:用薯块种与用茎段扦插,哪种出苗更壮、长得更快、结薯更多?在精工条件下,二者差距几何?在粗放条件下,差距又是几何?”

    洪卫亭在一旁听着,此刻忍不住抚掌:“妙!如此层层比较,这木薯的脾性、能耐、省费之处,便如抽丝剥茧,了然于胸了!昌森少爷此法,犹如老吏断案、太医诊脉,方方面面皆要勘验明白,不放过一丝疑点!”

    木守玄静立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分说。此刻他眼中欣慰之色愈来愈浓。此法看似繁琐,甚至有些“多事”,但内里蕴含的,却是求真务实、格物致知的大道。昌森此举,已不止于“引种”,更是在“格物”了——格此物之性,格天地生育之理。

    “还有一重关键。”木昌森继续道,声音沉稳,“那便是去毒之法。老爷爷虽告知了浸泡、蒸煮之法,但其中细节,仍需自行摸索。”

    他让苗振搬来几个陶盆、木桶,置于院中石台上,又取来一段木薯,亲自演示如何削去褐色外皮,如何切成薄片。“去毒之要,首在浸泡。需以活水长流浸泡最佳,若无活水,则需勤换水。但浸泡时日长短,可有讲究?三日与五日,毒性去尽可有差异?五日与七日,又当如何?”

    他将切好的薯片分置不同盆中:“故而,我们要试。取等量薯片,分置各盆,一盆浸三日,一盆浸五日,一盆浸七日。皆用清水,每日换水两次,记下换水时辰。”

    “再者,”他又取薯片,“可否先切片晒干,再行浸泡?如此或许更省水,也更易贮存。但晒干后的浸泡时长是否需增减?毒性去得是否彻底?也要试。”

    “最后是蒸煮。”木昌森指向远处的小灶,“大火猛蒸半个时辰,与文火慢煮一个时辰,熟透程度是否相同?毒性去尽可有差别?哪种更省柴?皆要一一试来。”

    他看向众人,神色郑重:“所有这些试种、试泡、试煮之事,需有专人记录。何日下种,何日出苗,苗高几寸,叶色如何,何日除草,何日浇水……浸泡的薯片,每日换水时辰、水质变化;蒸煮的,火候大小、时辰长短、成品色泽气味……皆需详实记录,不可遗漏分毫。”

    木守玄此时终于开口:“昌森,你这记录之法,欲以何形式?”

    木昌森早有准备:“回父亲,可制表格册页。横向列事项,如日期、天气、操作、观察等;纵向为时序。每种处理方式单独一册,不同区域、不同种法、不同去毒法,皆分开记录。如此,时日久了,一翻册页,便知来龙去脉,优劣比较,一目了然。”

    洪卫亭赞叹:“这便是‘有案可稽’了!妙极!”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步。”木昌森语气转为严肃,“所有经过去毒处理的木薯,无论采用何种浸泡、蒸煮之法,在任何人尝试食用之前——”他目光扫过众人,“皆需先以鸡、犬少量试食。观察一二日,确认禽畜无恙,无呕吐、抽搐、昏厥之状,人方可小口尝试。此乃铁律,绝不可违。”

    这番话说完,院中再次陷入寂静。春风拂过竹丛,沙沙作响。阳光渐渐爬高,将众人身影拉得斜长。

    罗公忽然躬身,向木昌森郑重一揖:“少爷思虑之周详,安排之缜密,老朽种地一辈子,今日方开眼界。这已非农事,实是做学问的法子。老朽……受教了。”

    韦公与三名后生也齐齐躬身,神色间再无半点对此“南洋贱物”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严谨。他们虽未必全懂其中深意,却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位小少爷所谋之事,所行之法,与他们过往所有农事经验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要将天地间一切模糊、含混之处,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执着。

    木守玄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儿子这番安排,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孩童的心智范畴。那梦中老翁所授,恐怕不止是几样作物、几种技法,更是一种穷究事理、验证明白的治学之道。这“对照”二字,看似简单,却是洞悉万物奥妙的钥匙。

    “既已明白,那便动手吧。”木守玄温声道,“便按昌森所言,一丝不苟地做。”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精工区那边,罗公亲自带着大柱、二栓,如同雕琢美玉般伺候那方土地。锄头深掘,铁耙细碎,每一寸土都要在手中捏过,确保无半点硬块碎石。捡出的杂物在田边堆成整齐的小丘。底肥按方配比,猪牛粪的腐熟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焦香、骨粉的微腥,在春光中弥散。下种时,罗公真的取来麻绳,两端系在竹竿上,拉得笔直,沿绳每隔三尺便插一截竹签标记。种薯下穴前,他还要对着日头照看半晌,选那芽眼最饱满圆润的,以草木灰细细裹了,方郑重放入穴中,覆土轻压,如同安置婴儿。

    粗放区则由韦公带着三牛,近乎随意地开挖。韦公有意变换花样:这边挖得深些,那边就浅些;这边撒把灶灰,那边干脆什么也不放;种茎随手拿,粗的细的、有芽的芽小的,混在一处。他甚至在墙角特意留出两小片地,一片碎石多些,一片土色明显发黄贫瘠,也各扔了几段种茎进去,覆上薄土了事。不过半日功夫,粗放区便已种完,看起来高高低低、疏疏密密,颇有些山野杂地的模样。

    木昌森来回巡视,时而在精工区蹲下,抓把土在手中捻捻,对罗公道:“此穴底肥可再拌得匀些,莫要结团。”时而在粗放区指点韦公:“此处可再故意种得密些,一穴放入两三段,看看它们争抢阳光地力,最终能活下几成。”

    待两区皆种毕,景象已是迥然不同。

    东侧精工区,土色深褐松软,畦垄整齐划一,每一穴的位置都如棋盘落子般规整,透着一股肃然的郑重。西侧粗放区则土色斑驳,地面起伏,植株分布疏密无定,更贴近山间寻常坡地、田边地角的自然状态,甚至有一种野蛮生长的随意感。

    木守玄负手立于两区之间,目光左右移动,心中暗叹:这一精一粗,一庄一谐,一似庙堂礼乐,一似山野民歌,并列于此小小院落,倒成了天地生养之道的生动注脚。

    种植既毕,接下来便是那关键的“去毒”工序演示。

    院角早已砌起一座简易灶台,上置大铁锅。旁边一溜排开十数个陶缸、木盆,皆已洗净。苗振领着两个小道童,按木昌森吩咐,在每个容器外侧用毛笔写上标记:“精工区薯块-浸三日”、“精工区茎段-浸五日”、“粗放区薯块-浸七日”、“粗放区-晒干后浸五日”、“猛蒸半时辰”、“文煮一时辰”……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木昌森取来一段木薯,当众演示。如何持刀削去外层褐色粗皮,露出内里洁白薯肉;如何将薯肉切成均匀薄片,厚不过一分;如何将薯片置于细竹篓中,放入流动溪水冲刷;若无活水,则需如何换水,水色初时乳白浑浊,需换至清澈为止。

    “此为稳妥之法,需浸足五日,每日换水两次。”木昌森将已浸泡一日的薯片展示给众人看,原本乳白的浆汁已去大半,“但此法费水费时。我们需试的,便是能否在确保去尽毒性的前提下,省些功夫。”

    他将不同处理的薯片分置各盆,倒入清水,吩咐苗振:“每日晨、昏各察视一次,记录水质变化、薯片软硬、有无异味。浸泡期满后,按标记分别蒸煮。蒸煮时,记下起火时辰、火候大小、蒸汽状况、出锅时辰。蒸煮后,各取少许,分置不同陶碗,标记清楚。”

    最后,他指着院角一个小竹笼,里面关着两只鸡、一条土狗:“这便是试毒的‘先锋’。每一批处理完毕的木薯,无论蒸煮成糊、成饼,皆需先喂它们少许。观察一日夜,若无异状,方可由人试尝。试尝也需从极少开始,循序渐进。”

    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近中天。

    春阳和暖,毫无偏私地洒在这方小院。东侧精工区与西侧粗放区的木薯种茎,已悄然埋入截然不同的境遇之中,静待萌发。池边,那十几只标志着不同处理方法的陶缸木盆静静排列,清水映着天光,薯片沉浮,等待着时间的检验与比较。

    木昌森独自站在那条虚拟的分界线上,左望是精心营造的秩序,右望是模拟自然的芜杂。春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目光沉静,望向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他知道,真正的答案,需要数月的光阴、精心的照料、细致的记录才能揭晓。木薯的产量高低、去毒之法的最优解、在不同条件下的生存底线……所有这些具体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即将展开的生长历程中。

    但这“对照”的种子,今日已深深播下。

    它播在土里,更播在人心。

    从炼铁坊中不同配比、不同火候的反复尝试,到这小小院落里精工与粗放的并列比较;从“梦授”中那些超越时代的零散知识,到如今这系统、缜密、追求实证的探索方法——这条务实之路,正在这群避居山野的人们脚下,一点点拓宽、夯实。

    木守玄悄然走到儿子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向那片土地,望向更远的、被春山翠色环抱的天空。

    未来仓廪能否因此丰实?这海外而来的陌生作物,能否真的在此地扎根,成为活人无数的福音?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藏在精工与粗放那即将显现的差异之中,藏在那一册册即将被墨迹填满的记录里,藏在那种悄然萌发的、朴素的信念之中——

    重验据,明对比,以求真知。

    此乃造化之功,亦是人间正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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