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安静中,林迟雪微微侧过头。
目光落在了徐斌身上。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却从容不迫的男人,她脑海中闪过今夜的一幕幕。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她心中恍然,原来这一切的极限施压、一切的刀光剑影,全在这个男人的棋盘之上。他不仅要揪出长公主这个幕后黑手,更要兵不血刃地为林家除掉隐患,顺带还给这个苦命的丫头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另一边,赵彦纶和赵鸿文如同抓住了免死金牌,脑袋不停磕在地板上,生怕答应晚了对方反悔。
“此计甚好!甚好啊!侯府绝对配合,明日一早便开祠堂,上族谱!”
对这对凉薄的父子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买卖。不仅全家老小的脑袋保住了,还能光明正大地把林宝芝这个惹祸精扫地出门,至于多一个名义上的嫡女,左右不过是分几两月钱的事,根本没有半点损失。
瘫坐在地的林宝芝浑身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血污里,冲刷出两道斑驳的痕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如玉,又看看默许的林迟雪,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她的水儿不仅不用死,还能彻底洗脱青楼的污名,堂堂正正地做回侯府嫡女。
尘埃落定。
徐斌牵着林迟雪,身后跟着互相搀扶的林宝芝和水儿,一行人踏着夜色离开了这片狼藉的侯府正厅。
返程的马车里,气氛静谧得有些压抑。
水儿缩在角落里,哪怕林宝芝紧紧攥着她的手,她单薄的身躯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今夜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太荒诞,前一刻还是任人宰割的青楼女,下一刻却成了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蓄满了迷茫。
车轮滚滚,很快便停在了忠国公府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前。
几人刚挑开门帘下车,迎面便撞上了一股刺鼻的劣质脂粉味混杂着酒气。
只见林迟逸一身锦缎华服,摇摇晃晃地从府内迈出门槛,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恶仆,显然是又耐不住寂寞,准备去哪家秦楼楚馆风流快活。
原本醉眼朦胧的林迟逸,在看清台阶下徐斌那张脸的瞬间,酒意顿时醒了一大半,一团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徐斌!你个不要脸的野种,居然还有脸回我林家的大门!”
刺耳的怒吼声撕破了国公府门前的宁静。
他伸手指着徐斌的鼻子,五官因鄙夷而微微扭曲。
“来人!把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废物给我拿下,直接拖去后院祠堂,今儿小爷非得教教他什么是林家的规矩!”
话音未落,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纷纷撸起袖子,满脸狞笑地呈合围之势,眼看就要将徐斌团团围死在台阶下。
林迟雪面罩寒霜,周身气机骤然一冷,正欲发作,一只温热却沾着几丝干涸血迹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交给我吧。”
林宝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林迟雪讶然偏头。
月光下,她这位向来飞扬跋扈、刻薄算计的小姑姑,此刻脸上的戾气竟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曾满是算计的眸子里,沉淀着一种历经生死大劫后的温和。
林迟雪眸光微闪。自打她有记忆起,这国公府内斗争不断,她还从未在林宝芝脸上见过这般神色。
台阶上,林迟逸还在不耐烦地跳脚叫嚣,催促家丁赶紧动手。
车帘掀开,林宝芝缓缓钻出马车,站定在夜风中。
“我看你们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动他一根汗毛。”
冷厉的呵斥声带着国公府嫡女余威,吓得那群家丁齐刷刷顿住脚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林迟逸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满脸的阴狠瞬间化作谄媚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般开始告状。
“姑母!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这姓徐的私生子有多嚣张,他败坏咱林家门风不说,还……”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生生打断了林迟逸滔滔不绝的腹稿。
林迟逸整个人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抽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满脸呆滞地看着眼前收回手掌的女人。
“姑母……你、你为了个外人,为什么打我?”
林宝芝居高临下地盯着捂着脸的侄子。
“你身为堂堂忠国公府的嫡系血亲,犹如市井泼皮一般,在自家府邸大门口纠集家奴,去殴打一个曾经是你姐夫的人。”
她厉声呵斥。
“你这满脑子装的究竟是浆糊还是草料!”
林迟逸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半晌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自大门内涌出。
以一身威严常服的林芝堂为首,二房林青义等人簇拥着这位历经沧桑的忠国公匆匆赶到台阶上。
老爷子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看到一向骄横跋扈的女儿般挡在徐斌身前,再瞥见一旁呆若木鸡、脸上顶着鲜红巴掌印的孙子,林芝堂眼底闪过惊诧。
这丫头,转性了?
混迹朝堂沙场几十年,老国公的心智何等通透,只消一眼,便猜到自家这不成器的女儿今夜定是经历了变故,生生被锤炼出了骨气。
一抹欣慰自林芝堂眼底极快地掠过,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却随之一沉,不怒自威的目光直刺徐斌。
“既然全手全脚地滚回来了,就自觉滚去后院祠堂跪着。跪足一晚,脑子想通透了再来回我的话。若是想不通,便继续跪在蒲团上!”
徐斌扯了扯嘴角,双手抱在胸前,两肩极其随意地一耸。
“凭什么?”
林芝堂冷哼一声。
“就凭你是我林芝堂的孙女婿,凭老夫是你名正言顺的祖父!”
徐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开国大元帅,眼底甚至浮现出几分戏谑的笑意。
“国公爷这话,放在半个时辰前或许还管用,但搁在现在,可就不太合时宜了。”
他侧过身,冲着身后的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大小姐,这戏看够了,还是劳驾你亲自出来跟大伙儿解释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