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激荡,黄沙漫天。
一望无垠的沙海起伏无状。
某处沙坑里,两个身影激烈交战,刀光枪影挥洒之间,一连串的气爆音屡屡盖过风声,更有凛冽的杀机四处弥漫。
谢允言从一开始的一招被秒,到现在能与甲士厮杀十几个回合,进步极为惊人。由此而来的反馈,更让他痴迷其中。加上把甲士看成黄大仙,所以但有出刀的机会,便朝着对方周身各处要害招呼,逼得甲士好几次出丑。
而对于“道”的领悟,也在同步进行。
现在他每次挥刀,脑海里都会浮现出斩杀魏松的那一刀。虽说他现在正面劈斩的威力,已经远超那一刀,但那一刀的神韵,却始终无法完全复刻。同时,他隐约明白了鬼王“怒其不争”的原因。
天火山一战,他看似勇武实则取巧战胜了黑犬,实际上不仅对“道”的领悟毫无益处,还会让他心存侥幸,再遇上生死之争,这就是他的致命弱点。他现在已深刻明白什么叫“生死之争只在一线”,斩魏松时,他明知从伤口拔出刀来,自己有可能会死,但还是义无反顾那么做了,这才是真正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唯有如此,生死之争中,才能抢得那一线生机。
噗嗤!
第二十招,谢允言胸口被洞穿,刀光枪影霎时消弭于无形。
这是他第八次复活。但甲士已没有一开始的悠然从容,面对谢允言再次出现,他似乎有些头疼地挠了挠铁甲后脑勺,发出金属刮擦的嘎吱声,好像在说:‘我都打腻了,咱能不能歇会?’
谢允言笑了笑,说道:“黑甲兄这就不行了?如果你就这点能耐,来日还是别上战场了,免得被你那些兄弟笑话,或者说,换你兄弟来,反正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他已经知道,像甲士这样的存在,小世界里还有很多。
激将法永远有效。
一听这话,甲士“哇哇”乱叫着冲上来,虽然他面甲启合时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古怪,甚至于滑稽,但手上的动作可丝毫不含糊。一缕枪芒迸发数十星点,笼罩谢允言周身要害。
谢允言外松内紧,锦蛟出鞘,皆以巧力拦下枪芒,看似举重若轻,实则是苦修的必然结果。他实战天赋并不差,加上他骨子里不肯服输的韧劲,有此结果并不奇怪。
甲士一看普通的招式已经没用,加上被谢允言激将,满肚子的怒火无处释放。当下翻身后退,远远退到十丈开外。
谢允言眯眼看着,不明白对方要干嘛。
突然,他感觉到一股逼人的势气扑面而来,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大山。
这是要开大了?
十八次复活,还没见过对方用特别的招式。
谢允言神经紧绷到无以复加,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动作。
下一刻,甲士发出一声古怪的鸣啸,身上的黑焰腾地暴涨,几步冲锋间,身下竟出现一匹浑身覆盖幽蓝火焰的战马形影,刹那间,铺天盖地的杀机演化成排山倒海的血河,滚滚涌向谢允言。
谢允言被那强烈的血腥味一冲,只觉心胆俱丧,浑身血液冻住,肢体发僵,竟只能眼睁睁看着甲士冲锋而来,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放肆!”
天地间骤然响起鬼王怒喝。
那甲士受惊,血河大幅度震动,战马阵阵扭曲,但这一枪却是收不回来了。
鬼王急了,以大势镇压,那是第三个修行领域才能办到的事,郎君早早接触,若是留下心里阴影,来日恐怕会发展成巨大心魔。他正要现身阻止,突然“咦”了一声,却发现谢允言居然动了。
就在甲士的势气震荡之际,谢允言也借机从莫名的恐惧中挣扎出来,并仿佛遁入某种玄而又玄的妙境,他惊奇地发现,在自己与甲士之间仿佛出现了一条“线”。
恍惚间他明白了,这就是生死之争那一线生机。
此刻不搏,更待何时?
他毫不犹豫地向滔滔血河发起冲击,在即将被血河吞没前,他直接一个后板桥滑跪,甲士的枪尖贴着他的肚皮险险划过,在越过血河的刹那,他如同青蛙般迸起,在半空中随手挥出锦蛟,刀锋轻轻划断空气与甲士脖颈上的缝隙。
当啷!
甲士的黑甲脑壳冲天飞起。
谢允言突然从小世界里遁出,眨了眨眼,脑海以至于全身都还沉浸在反败为胜的奇境里。他忽然有所明悟,不管挥刀是为了什么,只要找到敌人的薄弱点,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就好像顺水推舟般事半功倍,那么每次出手都将无往而不利。
“哈哈,我明白了!”
青铜殿内突然疯狂震动,无数的民望光点发疯一样涌入谢允言的魂体之中。旋绕魂体表面的金色铭文更清晰了一些,而在其下,又出现了一行四字铭文,依稀是“民意如刀”。只不过还若隐若现,没有完全固化。
而在谢允言的意识层面,气海灵雾轰然倒悬,所过处的壁垒尽皆松动,随之“怦然”破碎,气海不住扩大,而灵雾倒悬矗立天地,睥睨四极傲岸宏伟,最终呈现的形影,好像无数的灵雾旋绕一柄巨大战刀。
“旋元初期,成了!”
谢允言难掩心中喜悦,发出一声长啸,身心都沉浸在破境之后,那种“我与天地交融”的只可意会的玄妙境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内视着丹田气海,面露古怪之色:不是说旋元初期,灵力气旋只有指甲盖大小,我这气旋怎么如此庞大,还长得像刀?
我这还算旋元初期吗?旋元后期的炼气士,也没有我这样大的气旋吧?
他睁开眼睛,向台下青铜巨人请教:“镜先生,我突破了,但是很奇怪,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镜先生充满笑意地说道:“是好还是坏?”
“好,好极了!”谢允言咧嘴直笑。
“那便是了。”镜先生笑着释疑,“郎君所困惑的,其实很简单,这就是自己‘悟道’要比别人掰开嘴喂饭要好的缘故。若是郎君用臣下提供的法门修炼,会有如此深刻的体会吗?那终究是别人的道。更何况,郎君身拥人道圣骨,乃此方天地修法门径之绝顶,往后每次破境,也都与寻常不同。”
谢允言若有所思,难怪不管镜先生还是秦昭然,都在不断强调‘己道’的重要性。依照自己现下的灵力总量,应该远远超过旋元后期,甚至是大圆满,通窍境以下的炼气士,应该没有能与自己匹敌的存在了。
镜先生接着道:“郎君所悟,可否用言语分享?”
谢允言思考了片刻,说道:“嗯,虽然还不太明确,但应该与杀魏松有关。当时,我只觉得昭昭青天白日,怎么会有这般无耻之人活在世上,加上不愿看到百姓们‘易子而食’,于是动手了。直到方才突破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杀死魏松所得的,全是正面反馈:老百姓对我感恩戴德,公廨上下暂时臣服于我,我还因此开启了人道圣骨传承。说明我杀死魏松,某个方面看,是顺势而为。”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就像方才我与那甲士对决,最后那一刀所用的力量,还不如以往每次挥刀的半成,却击败了强大的对手。以此对照,我终于明白,那数千饥民才是大势,所以民意如刀,民意,就是我的道。”
这话说完,其身上那“民意如刀”四字铭文,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台下青铜巨人们似乎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齐声发出一字:“彩!”
谢允言心内震动,这还是他第一回取得多数大佬认可。他忍不住继续问道:“镜先生,现在的我,再对上那个黄大仙,胜算几何?”
“不好说。那人是筑基领域大圆满,随时会跨入小天境,下臣在他身上感知到不止两条修行门径,手段怕是诡谲多端,不宜再与之单打独斗。”
镜先生说罢,忽然从他身上跳出一行法咒,与谢允言身上的铭文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是暗红色的。“郎君既已入道,且灵力总量远超旋元后期,这初期不能施法的限制却是没有的。此咒名唤‘小释厄咒’,可破魔障、邪祟,可护魂魄,送与郎君护身,也为恭贺郎君入道之礼。”
“多谢镜先生。”谢允言欣然笑纳。那法咒一经触碰魂体,便如同金色铭文般旋绕。脑海中忽地钻入少许信息,这小释厄咒是释门一种固化的法咒,修炼者送出去,就会失去与之相关的记忆,代价可不小。它不用念咒语,因固化在炼气士的神魂上,心念一动便可施展,极为便利。
鬼王见状,身上也跳出一物,像一颗奇异的果子,涌着血红的气雾,慢慢飘到谢允言面前。
“此乃末将所修战魄——诸离。亦有防护神魂的功用,下回郎君再遇到以势压人的对手,只要对方修为不超过末将,便会遭到反噬。恭贺郎君入道,从此别开天地。”
谢允言眼睛一亮,心念动时,战魄自然而然融入魂体,心念再一转,一具浑身冒着血光的三丈多高的黑甲骷髅飘在魂体上空,空洞洞的眼眶中,两朵暗红鬼火透射出凌厉的睥睨之色。
镜先生有些吃惊,笑道:“鬼王百年才蕴得一个战魄,真是好大手笔。”
鬼王淡淡道:“郎君以弱胜强,倒也为某开了眼界,不算吃亏。”
“多谢鬼王先生。”谢允言嘴上如常道谢,却暗暗记在心里。这可是百年苦修,哪里真的如此轻描淡写。
“有人来了。”
谢允言心里一动,识念扩散,入道之后,识念增强数倍,竟延伸向院外,及至公廨府库。果然,有个窈窕身影自外墙悄然潜入,向自己的院子摸了过来,待看清来人长相,不由一怔:
“怎么是她?”
潜入者正是无涯宗外门执事柳玉莹。
“允言弟弟,姐姐又来找你了。”
柳玉莹满心欢喜地来到院中,便要走向正房去敲门,左边厢房的门忽然洞开,她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简约但精致的袍服走出来。
那袍服细一看以为是曲裾,实则是深衣样式。虽然色调单一朴素,但裁剪手法绝对出自宗匠级的大师之手,料子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的眼光毒辣,这种看着低调不显眼的,实则精致名贵,是有钱有权也买不来的那种。
相比之下,自己身上的特制宫装,与灵州城黑水巷里做皮肉买卖的姑娘们身上穿的没有不同了。
而更让她嫉恨的是,小姑娘的相貌与神韵,皆是举世难见,休说灵州城这一亩三分地,便是整个楚国,也找不出第二个。与其说小姑娘衬托了衣装,倒不如说那衣装沾了小姑娘的光,品质更上一层楼了。
尚还年幼已出落得如此绝色,长大之后该是怎样一个光景?
柳玉莹惯常以色示人,所以更能看出小姑娘的潜力。
她是谁?
跟谢允言是什么关系?
甫一照面,这两个疑问就像魔咒在她心底里煎熬着。但仍面带微笑:“小妹妹,我找然诺弟弟,让让好吗?”
流民公主优雅地踱步至正房门口,转过身,只看了一眼柳玉莹,便不作理会,直接越过她,如往常那样,去院外晒太阳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一切都是柳玉莹自作多情。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加倍难堪。
什么意思?
看不起我?
还是觉得谢允言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毫无危机感?
柳玉莹气得浑身发抖,忽然转身走出院外,瞪着流民公主道:“小丫头,你家里人没教你什么叫做礼貌吗?我跟你说话,你为何无视我?”
流民公主用她那稚嫩轻柔却独有的腔调道:“你勾引我的侍从官,我不管,因为谢然诺的品味本来就很一般,我也懒得干涉他的择偶自由;但你若要找我麻烦,我劝你用你那不太多的脑浆好好想想,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熬出的旋元中期的修为,值不值得赌在一时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