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明礼制,曹国公李景隆这位女方生父,不只是把闺女送上轿就算完事。
他还得亲率送亲仪仗,护着女儿到茹府,参与后头奠雁、交拜等一系列正礼。
之后也不能立刻走,还得留在茹府赴宴,受男方亲友宾客拜见。
这套礼数,讲究得很。
也正因讲究,今日这场面才更显分量。
众人纷纷起身,朝外头迎去。
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簇拥着一顶鎏金凤轿,缓缓驶入茹府,凤轿四周,侍女、护卫环伺,气势十足。
李景隆一身大红蟒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门而入。
他今年三十岁,身为开国勋贵之后,眉眼间自带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即便身处茹府,那股气度,也压过了满堂文武。
茹瑺已率阖府子弟上前,在仪门外迎候,躬身行礼:“曹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景隆拱手还礼,姿态做得很足,语气客气道:“茹尚书客气了,今日是小女成婚之日,能得茹尚书盛情款待,是小女的福气。”
双方礼毕,这才一同入厅。
按规矩,婚礼正礼还得往后走,眼下先要稍坐,喝口茶,暖一暖身子,也让两边把场面缓一缓。
侍女很快奉上热茶,屋中宾客也各自归位,只是视线却都忍不住往李景隆那边落。
毕竟,这可是今日除了新郎新娘之外,最打眼的人物了。
李景隆入座后,目光在厅中一扫,很快便看见了林川。
他先是一笑,随即竟主动起身,朝林川这边走来。
这一动,旁边不少人都跟着瞥了过来。
如今京里谁不知道,这桩婚事能成,林川在里头出了大力。
若不是他居中说和,茹家和曹国公府这门亲,未必能结得这么顺。
李景隆走到近前,语气比平时还亲近几分:“林中丞,多亏了你,才有这桩好事,李某敬你一杯。”
说着,已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
毕竟现在还在礼中,真要大碗喝酒,也得等后头坐席再说,眼下以茶代酒,意思到了便行。
林川闻言,也随之起身,端起茶杯,笑着回道:“国公客气了,两家门当户对,这原本就是缘分,我不过是牵线搭桥,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可厅中众人谁都明白,这句“略尽绵薄之力”,里头分量一点都不轻。
李景隆也听得出来,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往深里说。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茶盏相击,发出一声轻响。
寒暄一阵后,厅外又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很亮,带着一股武人特有的痛快劲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道高大身影大步迈进厅来,边走边笑:“九江,你家中有喜,怎么不叫上我?莫不是怕我喝穷你?”
这一嗓子落下,厅里不少人都转头望去。
林川也抬眼看去,来人一身蟒袍,身姿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生得也周正,眉眼间和徐辉祖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不用问,这位便是徐达的幼子、徐辉祖的弟弟,徐增寿,大明定国公一脉始祖。
林川连忙起身迎接,心里暗道:这位可不是寻常勋贵,中山王徐达长子,开国第一等门第里出来的人。
徐辉祖今年三十三岁,原名徐允恭,后来为了避讳皇太孙朱允炆的名字,才改名叫徐辉祖,为人正直,忠心护主,可惜后来站错了队,被朱棣削爵圈禁,下场凄惨。
或者说,不是徐辉祖站错了,而是他站得太正了。
靖难一来,朱棣上位,徐辉祖这种人便最尴尬。
论血脉,燕王妃是他亲姐姐。
论立场,他又死死站在建文帝那边,反对朱棣。
结果到最后,朱允炆不信任他,两边不讨好,被削爵圈禁,下场并不体面。
林川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世上很多人,不是死在蠢上,而是死在不肯弯腰,徐辉祖显然就是这一类。
另一边,李景隆已经起身迎了上去,脸上笑得很开:“老徐,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正想着派人去请你,结果你倒先来了。”
以两家的交情,这种场面,徐辉祖就算没请帖,多半也会来。
更何况,今日来的不只是茹家宾客,更有半个京城的文武官员,魏国公若不露面,反倒显得生分了。
徐辉祖哈哈一笑,伸手便拍了拍李景隆肩膀。
这一下拍得不轻,带着熟人才有的随意:“你派人来请,我还得端着,自己来,倒省事。”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到林川身上。
这位魏国公看人很直接,不绕弯子,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才拱手说道:“林中丞,久仰大名。”
这话一出口,厅里气氛倒微微动了一下。
谁都知道,眼下京里名头最响的几个人里,林川绝对算一个。
不是最尊贵的,但一定是最扎眼的。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南北榜案的操刀人,皇帝亲赐“执法无私,台纲之望”八字御批。
这几样东西叠在一个人身上,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更别提“林阎王”这外号,如今在京中都快叫顺口了,别管背后有人怎么骂,至少明面上,谁见了他都得掂量掂量。
所以徐辉祖这一句“久仰大名”,并不全是客套,里头有几分真。
林川也随即起身,拱手回礼:“魏国公客气了,快请坐。”
两边寒暄既毕,徐辉祖与徐增寿入了席。
徐增寿年纪轻些,身份也差了一层,入座后多听少说,目光却很活,显然把厅中这群人物看得很认真。
林川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倒没多想,只觉得徐家这几个兄弟,卖相都确实不错。
老徐家基因是真不差,武勋里头能长成这样,也算稀罕。
没过多久,外头有人高唱一声:“吉时已到!”
厅中众人闻声,精神顿时一振,正事来了。
司仪已经就位,声音拖得长长的,把一套礼辞唱得抑扬顿挫。
鼓乐也跟着响起,唢呐一拔高,堂中气氛一下便顶了上来。
四周红绸一晃,灯火一映,整个厅堂都像被喜气托起来了。
茹鉴一身喜服,被人簇拥着引上前来。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还算沉稳,今日却明显紧张了,走路都比往常更板正几分,像是生怕踩错一步,脸上虽勉强绷着,耳根却早红了。
林川看得想笑,到底还是年轻,再稳的人,一到成婚这一步,也得发懵。
新娘那边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步子缓缓。
凤冠霞帔,金钗珠翠,在灯下映出细碎光亮,人虽看不见脸,可只看这阵仗,也知道曹国公府对这位嫡长女有多看重。
礼台之上,司仪高声唱礼,引导新人行奠雁、交拜之礼。
满堂宾客纷纷鼓掌道贺,气氛热闹到了顶点。
婚礼仪式结束后,婚宴正式开席,酒菜流水一样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席面极足,山珍海味谈不上样样俱全,但也差不多够得上“茹家今日不差钱”这几个字。
杯盏一摆,宾客一坐,整个厅里立刻便活了起来。
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有说吉利话的,有借喜酒拉关系的,也有借机暗暗看人、记人的。
毕竟京中这种场合,从来不只是吃饭,饭在嘴里,眼睛和脑子却都在别处。
林川原本坐的是文官那边,可没一会儿,便被请去了勋贵那一桌。
原因也简单,他是茹家女婿,又是这门亲事的牵线人,和李景隆相识,如今徐辉祖也来了。
若还死守在文官席上,反倒显得生分。
再说,以他现在这身份,坐哪一桌,其实都是别人请,不是他自己挑。
于是林川便端着酒盏,换了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