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冬月初六。
兵部尚书府热闹非凡。
今日是小舅子茹鉴成婚的日子,娶的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嫡长女,两门皆是京中权贵,婚宴场面铺得极大,比林川当年成婚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朱红拱门立在府前,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来贺喜的宾客从巷口一路排到门前,车马盈门,人声鼎沸,连空气中都飘着喜庆的酒香。
林川身着一袭常服,站在府门口迎客,身姿挺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想当年自己成婚那会儿,虽也热闹,可跟今日这一场一比,顶多算个小打小闹。
那时自己还没在朝中站稳脚跟,哪有如今这等门庭若市、满朝来贺的场面。
林川正想着,街口忽然快步走来一道熟悉身影,步子利索,人还没到近前,脸上的笑便先露出来了。
乃刑部尚书夏恕。
林川一见,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夏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要恭喜夏大人升任刑部尚书,可喜可贺。”
去年三司会审,两人一同办案,没少打交道。
那时候夏恕还是刑部侍郎,做事利索,人也爽快,和林川脾气很对路,交情便这么攒下来了。
如今一年过去,夏恕升任刑部尚书,也算是顺理成章,毕竟本事在那里。
老朱用人虽狠,眼睛却也毒,能在他手底下往上爬的人,没一个是吃白饭的。
夏恕闻言,连忙回礼,笑得很痛快:“林中丞客气了,今日是茹公子大喜之日,本官怎敢不来?倒是要恭喜林中丞,添了门好亲戚。”
这话说得也有意思。
明着贺的是婚事,暗里贺的却是茹家和曹国公府这层关系。
林川自然听得出来,也不点破,只笑着接道:“夏尚书请,里头已备好酒席,今日可得多饮几杯。”
夏恕哈哈一笑,也不多说,随即被管家引着入内。
林川继续站在门前迎客。
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位。
兵部左侍郎,齐泰。
此人衣着规整,身形偏瘦,气质儒雅,自带一股沉稳劲儿,眉眼间藏着学霸特有的严谨,一看就是心思缜密之人。
齐泰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林中丞。”
“齐侍郎,快请。”林川拱手回礼,目光在这位建文朝的硬茬子身上顿了顿,心里暗自嘀咕。
虽说后世常有人把齐泰和黄子澄他们一块儿拎出来,顺嘴编排几句,像是什么“建文三傻”之类的浑话,可真要说实在的,这位可不是草包。
没点真本事,老朱能看上他?
齐泰,原本叫齐德,洪武十七年应天府乡试第一,正儿八经的解元,次年中了进士,先在礼部做主事,后来调入兵部,熬资历,办差事,一步步做上来。
真正让他冒头的,是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祭祀郊庙那回。
那时老朱随口问了几名边将的姓名履历,兵部官员们答得七零八落,唯独齐德对答如流,一个字都没错。
后来老朱又问图籍军务,齐泰居然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条理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老朱一看,龙颜大悦,当场赐名一个“泰”字。
从“德”到“泰”,看着只是换个字,实则是天子赐名,分量重得很。
随后老朱又把齐泰一把擢到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直接进了三品重臣的行列。
朱元璋用人最现实,齐泰要是没能耐,嘴上吹得再花也没用,能一路从底下爬起来,还被皇帝点名擢升的人,脑子差不了。
林川成婚那年,齐泰其实也来过,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齐德,一个兵部郎中,放在一众高官云集的婚宴里,就是个小透明,那时两人甚至都没正经说上话。
如今却不同了,大家同是三品,身份平了,话自然也能多说两句。
齐泰先开口,满脸敬意:“中丞刚正不阿,执法无私,数月前南北榜案,又是牵头弹劾,为民请命,下官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这话听着像吹捧,可也不算假,林川如今的名声,在京里确实响。
别管背地里骂他的人有多少,至少明面上,谁都得承认一句“林阎王手是真硬”,南北榜一案,更是让他的地位水涨船高。
林川笑着摆摆手:“齐侍郎过誉了,我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倒是岳父大人平日里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在兵部多年,兢兢业业,才思敏捷,做事干练,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这话一出口,便轮到齐泰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抬了几下,商业互吹。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见面不先吹两句,反倒显得奇怪。
官场上的客套,有时候跟穿衣吃饭一样,是规矩,你可以心里明白,但嘴上不能省。
更何况,林川也确实不想和齐泰交恶,这人将来少不了还要往来,先把场面做顺了,总没坏处。
又寒暄了片刻,齐泰被引着入内,林川继续迎客。
接下来,来的人便更多了,六部、九卿、寺监、院台,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一个个衣着光鲜,神情带笑,进门便道贺。
茹家今日这场婚宴,说是给茹鉴办喜事,实则也是朝中一场难得的公开露脸。
谁该来,谁能来,谁敢不来,里头都有讲究。
林川站在门口迎了一阵,迎到最后一个三品以上的官员时,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往堂中走去。
后头再来的,便多是四品、五品,乃至更低的小官了。
这些人,自然也能来贺喜,可还不至于劳动林川这个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亲自在门口陪笑迎接。
不是摆架子,是身份到了这一步,规矩便是这样。
若什么人都要他出门相迎,那还叫什么“林阎王”,直接改叫“茹府迎宾”得了。
余下的宾客,自有管家和府里其他人招呼。
虽说这是小舅子的婚礼,但林川如今三十岁,身份地位摆在那儿,论辈分、论品级,都能当茹鉴的长辈。
所以他入席之后,自然而然便和六部九卿的官员们坐在了一桌,推杯换盏,畅谈闲聊。
席间,有人提起茹鉴,说他年少有为,如今娶了曹国公的女儿,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茹瑺坐在主位,听着这些话,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一边举杯,一边连连道谢。
他这阵子为了儿子的婚事,没少发愁。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且又办得这样风光,心里自然畅快。
林川一边喝酒,一边听着众人闲聊,心里暗道:小舅子这运气,可比历史上好多了,娶了李景隆的女儿,起码能避开秦王朱樉之女那个坑,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一阵更热闹的鼓乐声,管家高声通报:“送亲仪仗到!”
厅中众人顿时都精神一振。
来了,女方仪仗到了。
也不对,准确些说,是曹国公李景隆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