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二年孟冬的长江,被寒雾浸得透凉。燕子矶水寨的连环战船像一串锈蚀的铁环,在江面上微微摇晃,船舷上的血渍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陆沉舟拄着半截枪杆,站在旗舰的瞭望台上,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他望着南岸金陵方向的水雾,那双曾映照过千军万马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焦灼。
“将军,药熬好了。”亲兵捧着个豁口的陶碗走上来,碗里的药汤浑浊不堪,飘着几株枯黄的草药——这是营里最后的存货。疫病还在蔓延,每天都有弟兄咳着血倒下,连烧火的力气都没有。
陆沉舟摆摆手,目光仍没离开南岸:“再等等。”
他等的是援兵,是金陵府库的药材,是楚昭帝那封迟迟不到的诏书。三个月前,他率三万水师驻守燕子矶,本是南楚最坚固的长江屏障;可如今,疫病、缺粮、断饷像三把钝刀,慢慢割掉了这支军队的血肉,只剩下三千残兵还在硬撑。
瞭望台下,弟兄们裹着破烂的甲胄,背靠着冰冷的船板晒太阳。有人用冻裂的手擦拭兵器,有人低头啃着发霉的干粮,还有人蜷缩在角落,咳嗽声撕心裂肺。没人抱怨,也没人问援兵什么时候到——他们是南楚最后的水师,退无可退。
“将军!斥候回来了!”
一声惊呼打破沉寂。陆沉舟猛地回头,看见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旗舰,甲胄上沾满泥浆,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慌什么?”陆沉舟皱眉,心头却莫名一紧。
“将军……大事不好!”斥候“噗通”跪倒,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金陵……金陵朝堂哗变了!楚瑶姑娘……她通敌叛国,投靠了北朔!今日一早,她带着北朔死士和降兵,正往燕子矶来!”
“什么?!”
陆沉舟如遭雷击,手里的半截枪杆“哐当”落地。他踉跄后退,后腰重重撞在瞭望台的栏杆上,才勉强没摔倒。楚瑶?那个总穿着玄色宫装,说话掷地有声的公主?那个在他出征前送来粮草,说“陆将军放心,金陵有我”的女子?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楚瑶为何要通敌?金陵为何哗变?援兵呢?陛下难道不管我们了?”
“陛下他……”斥候埋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楚昭帝被贪腐之臣围着,忠直的李尚书他们全被砍了!金陵城里乱成一锅粥,谁还管咱们前线的死活?楚瑶她……她根本不是来驰援的,她是来断我们后路的啊!”
“轰——!”
话音未落,营寨西侧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陆沉舟猛地抬头,看见西侧营门的方向,浓烟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南楚的军旗在乱战中摇摇欲坠。
“将军!楚瑶带人杀进来了!”西侧哨塔上的士兵嘶吼着,声音戛然而止——想来是被冷箭射中了。
陆沉舟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寒雾中闪着冷光:“弟兄们,随我杀!”
他带着亲卫直冲西侧营门。刚转过船舵,就看见楚瑶站在被攻破的营门口,玄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死士,还有一群穿着南楚禁军甲胄的降兵——那些甲胄,陆沉舟认得,是金陵城防营的制式。
“陆将军,别来无恙?”楚瑶的声音透过寒雾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冷冽,“南楚气数已尽,金陵旦夕可破,你这三千残兵,守得住什么?不如归降萧烈陛下,还能保全性命。”
“逆女!”陆沉舟目眦欲裂,长剑直指楚瑶,“我陆沉舟瞎了眼,竟还以为你是南楚的救星!你通敌叛国,背主求荣,今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斩你这奸佞,以谢南楚百姓!”
他身后的亲卫们怒吼着冲上去。这些弟兄大多染了疫病,脸色蜡黄,咳着血,可手里的刀却握得比谁都紧。楚瑶带来的降兵本就心虚,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一冲,竟连连后退。北朔死士见状,立刻拔刀迎上,黑衣与残破的甲胄撞在一起,刀光剑影在营门口绞成一团。
陆沉舟的长剑直取楚瑶面门。他的“破浪剑法”本是水师绝学,此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剑都逼得楚瑶只能勉强格挡。楚瑶的剑法灵动,可在陆沉舟不要命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剑风扫过,划开一道血口。
“陆将军,何必呢?”楚瑶避开致命一击,退到死士身后,“你守的是个昏君,护的是个烂朝,值得吗?”
“住口!”陆沉舟怒喝着劈翻两名死士,“我守的不是昏君,是南楚的江山!护的不是朝堂,是长江南岸的百姓!不像你,为了一己私利,竟引狼入室!”
就在此时,江北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雷,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陆沉舟猛地回头,看见江北的水雾中,密密麻麻的战船正冲破晨雾,帆影遮天蔽日,船头插着的“北朔”军旗,在江风中看得格外刺眼。
“是北朔主力!”瞭望台上的士兵发出绝望的嘶吼,“萧烈亲率大军来了!”
陆沉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看见北朔战船的先锋舰上,站着个身披银甲的将领,正是北朔水师统帅齐衡。八万北朔水师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江风直冲过来,箭雨如蝗般掠过江面,火船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条条火龙,直扑南楚残破的连环阵。
“杀!踏平燕子矶,直取金陵!”
北朔士卒的呐喊声震彻江面。他们的战船撞角狠狠撞上南楚战船,本就被江水浸泡得朽坏的船板“咔嚓”作响,数艘南楚战船瞬间被撞穿,江水疯狂涌入,弟兄们惨叫着坠入冰冷的长江,很快就没了踪影。
陆沉舟腹背受敌。前有北朔八万水师猛攻,战船一艘接一艘地撞过来,连环阵的绳索被撞断,战船像散了架的积木;后有楚瑶带着死士和降兵步步紧逼,西侧营门早已失守,残兵们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将军!东船要沉了!”
“药营被火箭烧了!”
“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坏消息接连传来。陆沉舟挥剑砍断一支射来的火箭,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眼中却燃起了更烈的火。他知道,今日必死,可南楚水师的骨气,不能断在他手里。
“南楚的儿郎们!”陆沉舟的呐喊声穿透漫天箭雨,传入每一个残兵耳中,“还记得咱们入营时说的话吗?生是长江水,死是江底石!今日便是死战之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随我杀——!”
“死战!死战!死战!”
残兵们的呐喊声震得江面都在颤。他们放弃了防守,像一群受伤的野兽,抱着必死之心冲向敌阵。有人身中数箭,却死死抱住北朔士卒,一起坠入江水;有人点燃船上的火油,拖着北朔的战船同归于尽,烈焰中还能听见他们的怒吼;还有个十六岁的小兵,手里的矛断了,就抱着敌兵的腿,用牙咬、用手抓,直到被乱刀砍死,嘴里还咬着对方的一块皮肉。
燕子矶江面上,烈焰冲天而起,将寒雾染成了血色。江水被染红,浮尸与战船的碎木屑一起漂流,喊杀声、惨叫声、战船相撞的碎裂声、火箭破空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悲壮的挽歌,为南楚水师送别。
楚瑶立于西侧营门的高台上,冷眼旁观这场血战。她看见陆沉舟浑身是血,却依旧挥舞着长剑,每一剑都带走一个北朔士兵的性命;看见南楚的战旗一次次被砍倒,又一次次被仅剩的残兵扶起来,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把旗插在船桅上。
不知为何,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颤。有个瞬间,她仿佛看见父亲临终前的脸,听见他说“楚家儿女,当守土护民”。可这丝触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要的是沧澜一统,是终结这乱世,南楚的覆灭,不过是必经之路。
“将军,陆沉舟疯了,带着残兵冲向北朔主舰了!”身旁的死士低声禀报。
楚瑶抬头,看见陆沉舟带着数百亲卫,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硬生生在北朔水师阵中撕开个口子,目标直指那艘挂着萧烈帅旗的主舰。他知道自己杀不了萧烈,可他想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要能拖延北朔进军的脚步,金陵或许就能多撑一日。
齐衡也看出了他的意图,策马立于主舰船头,高声劝降:“陆将军!你已尽忠尽义,南楚气数已尽,何必再做无谓牺牲?萧烈陛下惜才,若归降,必封高官厚禄!”
陆沉舟仰头大笑,笑声里混着血沫:“我陆沉舟生为南楚人,死为南楚鬼!岂会归降逆贼?今日便在此地,以我之血,祭我南楚江山!”
他挥剑砍断迎面射来的绳索,亲卫们组成人墙,用身体为他挡住箭雨。箭簇穿透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没人后退一步。陆沉舟踩着弟兄们的尸体,一步步靠近主舰,长剑上的血滴落在江面上,与江水融为一体。
寒雾渐渐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燕子矶的血战还在继续,只是南楚的战旗,已经越来越少了。陆沉舟的最后一战,亦是南楚水师的最后一战,终究要以血染长江的方式,落下帷幕。
江水呜咽着东流,仿佛在为这支覆灭的军队,唱着最后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