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魏忠贤的弊端,不言而喻。可魏忠贤作恶多端,本就该死,再加上张皇后的态度,不能不考虑。
张皇后如今的地位,堪比太后,是朱由检皇位继承合理性的重要支撑。今日她还算是与朱由检商量,若是真撕破脸,直接下懿旨要求杀魏忠贤,朱由检必会陷入尴尬——拦着,便要面对法统危机,甚至被冠上忘恩负义的骂名;毕竟没有张皇后的点头与相助,他登基绝不会如此顺利。可若是点头,朝局极有可能失控。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中一动,拿起桌上的罪证,问道:“皇嫂,这些罪证,是谁给你的?”
“魏忠贤恶贯满盈,自然有天下义士看不惯他,主动送来。”张皇后答道。
朱由检没有听到张皇后的心声提及证据的来历,却无比确定:【这一定是韩爌的手笔。】
一旦确定这一点,朱由检当即有了决断:魏忠贤不能死。
论罪,魏忠贤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若是没有东林党,杀了他清理门户,倒也无妨。可东林党虎视眈眈,朱由检绝不能乱来。更何况,还有黄立极的因素——黄立极之所以愿意与他合作,正是因为确定魏忠贤能保平安。魏忠贤安全,他这个与魏忠贤关系密切的人,才能毫无包袱地留在朝堂。
若是魏忠贤死了,黄立极又怎会相信朱由检的任何承诺?朱由检的政治信用,便会彻底破产。
【敌人迫切想让我做的事,我偏偏不能做。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魏忠贤。】
只要魏忠贤活着,就代表着一种可能性:若是东林党做得太过分,朱由检便可反手祭出魏忠贤,对东林党形成震慑。这本身,就是一种制衡。
“皇嫂,求你给朕一点时间,朕必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如何?”朱由检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张皇后见他这般模样,心不由软了下来:“好,但魏忠贤绝不能留,我担心他把你带坏。你皇兄本是个好好的人,就是被魏忠贤……”
话说到一半,张皇后忽然脸一红,转过头去,似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往事。
朱由检本能地移开目光,不愿与她对视——兄嫂之间的私事,实在不好过多窥探。只是对于“天启被魏忠贤带坏”的说法,他心中并不认同。
房中术在古代本就是一门显学,连皇帝与大臣都曾公开讨论过,史料中记载的宣宗、宪宗、武宗、世宗、神宗,皆有涉猎,没被记载的,更是不知凡几。男人皆是如此,即便当了皇帝,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说天启被魏忠贤带坏,实在可笑,朱由检甚至不知道,自己与魏忠贤,谁的心思更“坏”一点。
【今日算是拖过去了,可下一次,该怎么办?】
乾清宫的另一边,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到魏忠贤面前,低声将慈宁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
魏忠贤脸色不变,只是摆了摆手:“去吧,继续盯着。”
“义父,发生什么事了?”刘朝钦问道。
魏忠贤微微一笑:“一点小事,无妨。”
自然不是小事。如今魏忠贤的所有重心,都在宫中——他清楚,真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不是宫外的反对浪潮,而是宫中几个人的一念之间,其中,就包括张皇后。
【皇后娘娘,你就这般不肯给我一条生路吗?若是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魏忠贤眼睛微微一眯,眼中闪过一丝野兽捕食般的狠戾。
刘朝钦没有看懂他眼中的深意,只问起自己一直疑惑的问题:“义父,陛下为何会赏赐我?那日我还差点在君前露刃,犯下大错。”
此刻的刘朝钦,依旧晕头转向,不明所以。
魏忠贤心中冷笑:【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竟没发现,你的演技竟这般好。】
这段时间,魏忠贤依旧将刘朝钦带在身边,表面上是亲近,实则是向朱由检表忠心。可同时,他也在细细观察刘朝钦,却始终没发现半点破绽。
可自从朱由检赏赐刘朝钦后,魏忠贤便再也不会相信,刘朝钦不是朱由检的人。在他看来,这便是朱由检的暗示——暗示刘朝钦是他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一个举动,便足以说明一切。所以,刘朝钦越看不出破绽,魏忠贤便觉得他越深不可测。
“那是陛下宽宏大量,”魏忠贤淡淡道,“先帝早有预见,陛下必为尧舜之君,自然有尧舜的胸襟,不会将你这小小的冒犯放在心上。”
“陛下真是明君啊!那义父,你这是能平安落地了?”
“是啊。”魏忠贤笑着答道,心中却暗道:【只要你这个逆子,不暗中作妖就好。】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厂公,闵侍郎派人送来的折子。”
“念。”
“滇地瘴疠熏蒸,臣久处其地,气血暗耗,遂染沉疴。自天启五年冬,旧疾频发,潮热时作,痰嗽不止,每至夜分,辗转难寐。虽延医调治,汤药日进,然元气大伤,日渐羸弱……夫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系社稷安危,非才略超群、体健神清者,不足以当此重任。臣本庸才,智力浅短,又兼久病缠身,形神俱惫。若强颜赴任,必致贻误军机,上负圣明,下误苍生,臣万死莫赎。”
魏忠贤捏着这封奏疏,沉默许久,最终叹息一声:“今后这些奏疏,都让黄首辅决断吧。”
对于黄立极与朱由检日渐亲近,魏忠贤心中五味杂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顺其自然。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本是自然之理,他也到了该“冬藏”的时候了。
【但在归隐之前,一定要解决后患。皇后娘娘,是你逼我的。】
魏忠贤脸色阴晴不定,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黄立极接到闵洪学的奏疏后,立即入宫求见朱由检。朱由检看过奏疏,不由皱起眉头。
单看履历,闵洪学实在是兵部尚书的绝佳人选:平定云南叛乱,说明他懂兵事;云南汉夷杂居,他能借土司兵、象兵平叛,说明他笼络人心的本事不俗——这是妥妥的军政双优。
而他最大的优点,朱由检连说三遍都觉得不够:不是东林党人,不是东林党人,不是东林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