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到来的时候,大胤的第一场雪也渐渐停歇。然后,第一封捷报被八百里加急送进大兴宫。
彼时姜云昭正在绛雪轩里跟着白苏学着包角子。
大胤朝素来有春日吃角子的习俗,角子形如偃月,小巧精致,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尤其对于姜云昭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来说。
她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角子发愁。这东西看着简单,包起来却难得很,肉馅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扭出来的褶子也歪七扭八。
“殿下,您的角子皮擀得太厚了。”白苏教了半天,也旁观了半天。她的殿下学什么都快,就是包角子可能真的需要点别的天赋。
白苏只得叹气:“包角子讲究的是皮薄馅大。”
姜云昭不服气:“厚点怎么了?厚点煮在汤里才不容易破呢。”
白苏被她气笑了,正要说点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六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跑得发髻都歪斜了,瞧着倒像是姜云昭包的角子似的。他手里高举着一封信,脸涨得通红。
“殿下!殿下!捷报!是三殿下的捷报!!”
姜云昭手里的“角子”啪的一声掉在桌案上,她顾不得满手的面粉,一把拿过那封信。
信是写给她的,字不多,且潦草得很,一看就是三哥亲笔所书——
“腊月初二,于定北镇外三十里遇北漠前锋,斩敌八百,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姜云昭把那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才终于露出笑容来:“三哥打了胜仗。”
绛雪轩顿时热闹起来,白苏紧张的情绪终于稍缓,笑着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这些日子,殿下表面上一切照旧,可只有她知道殿下一直忧心北境。姜云昭总觉得阿史那度厄来犯是为了报仇,而那条粮道又是靠她和庄孟衍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才断掉的。若大胤真的因此被北漠侵略,她自己这关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别看姜云昶平日里随性惯了,可他能在给皇帝报的战报之外单独给姜云昭送一封信,便也是顾及到她的心情。
“六福,太子可在东宫?”
打听储君动向似乎不太妥当,可六福仍笑着对她说:“奴婢刚才来的时候听说太子殿下正在宣室殿。”
“那正巧,我也去见见父皇。”
姜云昶让人报给皇帝的军报比给她的信就详尽得多了,细细写了是如何全歼北漠先锋营,且点明了几个在此战中崭露头角的将士的名字。
皇帝倒也不介意跟他的宝贝女儿分享捷报传来的喜悦,因此她要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姜云昭指着其中一行字,看向二哥:“这上面写,斥候队刘左刘右率五百精骑夜袭敌营,烧毁粮草三十车,退敌五十里。可是我知道的那两人?”
“正是。”姜云曜颔首。
皇帝听到他们的对话,露出困惑之色:“你们知道这二人?”
姜云曜朝皇帝躬身:“回禀父皇,儿臣奉命赴朔河查案时,镇北将军刘长恭曾将刘左刘右派来协助儿臣。”
皇帝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倒是会做顺水推舟的人情。”
父皇会有此疑虑也是人之常情。事实上刚到朔河,听闻刘长恭派了刘左刘右来时,姜云昭和二哥也曾怀疑过镇北将军。毕竟查案的时候派自家子侄来协助,换谁都得多想一层。刘家兄弟究竟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盯着太子的?是来协助的,还是来搅浑水的?
“刘左刘右确是刘家旁支出身,算起来是刘英的族侄。”姜云曜垂眼,恭敬解释,“但他们来了后,只老实做事,并未多言,也不曾干涉儿臣查案。”
对于太子识人的能力,皇帝还是很信任的,听了这话他已打消疑虑,但还是看向女儿,问:“双双以为呢?”
姜云昭笑:“儿臣只记得这两人的名字有趣,而且性格也有趣。”
这的确是她能记住这两人的原因。
皇帝便不再多言,只道:“既然都是难得的将才,那就跟在老三身边历练吧。”
这便是允许姜云昶提拔刘家的人了。
而这三个流着刘家血脉的将领也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
又过了两日,朔河城陆续传来好几封捷报。
腊月初三,刘左率先锋营收复第三座边哨,斩敌三百。
腊月初七,姜云昶亲自领兵与北漠主力对峙于定北镇外,相持三日,敌军粮草不济,退兵。
腊月十一,刘右率军深入敌后,抓获北漠斥候七人,审讯得知阿史那度厄主力已后撤百里,只留前锋拖延。
腊月十三,姜云昶命刘左率三千精骑追击,于风雪中奔袭八十里,再斩敌二百,缴获战马五百匹。
一封接一封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大兴宫。
大胤大挫北漠锐气,一雪前耻。
年前的最后一道捷报,也是停战的信号。军报上写:北漠汗王遣使求和,愿罢兵和谈。使臣将趁年节入京,携汗王亲笔国书,共议休兵之事。
“如今他们倒是肯和谈了。”姜云昭冷笑一声,“果真,和谈是打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
打了胜仗,那些北漠人总算是老实了。
太子姜云曜负手伫立在窗下,望着外面枯败的冬景,眉头却微微蹙着。
“二哥,三哥打了胜仗,你不高兴吗?”姜云昭轻声问。
姜云曜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高兴,当然高兴。”
“那二哥为何皱着眉?”
姜云曜沉默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封捷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北漠溃败得太快了。”他说。
姜云昭愣了一下:“快?不快啊,三哥打了好些天呢……”
“不是那个快。”姜云曜打断她,“阿史那度厄经营北漠多年,手握五万大军,怎么可能被三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他的预计中,姜云昶会赢,但也会赢得相当艰难。就算姜云昶比他想得更英勇善战,最多也是损失少一点,可也不该是这种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的胜利。
“许是阿史那度厄被打怕了呢?”姜云昭只能如此猜测,“北漠人素来畏强,一旦吃了大亏,便失去了再战的胆气。”
姜云曜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或许吧。或许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