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万没想到,孟夫子不但收下了他的策论,对他所写的内容褒奖有加,竟还说要呈给皇帝御览,他一时怔住了。
姜云昭的眼睛却倏地亮了起来:“果真?”
孟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何曾欺瞒过殿下?况且殿下今日所为,不正是为了这个么?”他顿了顿,又看向那篇文章,“此文可谓论到精微处,笔锋所至石为开。老夫……”
他没再说下去,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老夫要歇息了。”
姜云昭笑着福了一礼,拽起庄孟衍就往外走。
步出书斋,外头阳光正好。
她回过头,望着少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你看,我就说他会收吧?”
庄孟衍跟在姜云昭身后半步的距离,望着她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垂下眼帘。
她方才做的那些事……带他来见孟夫子,替他交那篇文章,当着夫子的面替他说话……庄孟衍清楚地意识到姜云昭在帮他。
可他不懂,为什么要帮他?是可怜他吗?
可怜他这个北宫罪奴,可怜他这个亡国之君,所以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施舍给他一个接触大胤朝政的机会?
还是单纯可惜他一腔才华无处施展,觉得他不该被困在公主伴读的位子上,所以选贤举能,礼贤下士?
无论哪种,似乎都不是一位公主应当做的。她做这些,早就远远超出了他最初接近她的设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要是姜云昭是男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庄孟衍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杂草,再也压不下去。
若她是男子……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是伴读的身份,而是以幕僚、谋士、从龙之臣的身份——他会用自己的一切去辅佐她,助她登上皇位,助她一统江山。
其实庄孟衍不在乎谁来做这个江山的主人,他只是……对,姜云昶说的对,他只是不甘心。所以,若这江山注定要交给姜家人,他倒宁愿交给姜云昭。
……
十一月将尽时,大胤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像是送葬时随风飘散的纸屑,漫天遍地全是白色,无声无息地飘落,一点一点覆盖上大兴宫枯败的园圃。无论琉璃瓦的屋檐、金顶抑或瑞兽,都渐渐染成白色。在这片雪里,万物都是公平的。
澄澈、干净,也冷得彻骨。
从深秋起,绛雪轩便烧起了地龙。暖阁里,除了地龙,还燃着精巧的银霜炭,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剥声,轻而易举便驱散了冬日的凛冽。
炭盆旁的紫砂小炉上煨着一壶茶,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模糊了对坐两人的面容。
庄孟衍垂眸,专注地侍弄着眼前的茶具。这位曾经的一国之君于茶道颇有造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岁不符的沉静。
姜云昭瞧着,觉得他沏茶的样子实在赏心悦目。不仅人长得好看,动作也比宫里那些茶艺师傅不知胜出多少。
她端起刚斟满的青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今年的雪来得比去年晚些,也小了许多。”
庄孟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似乎穿透了雾蒙蒙的大兴宫,去往某个更遥远、也更残酷的地方。
“是。”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平静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远不及去岁隆冬那场。”
姜云昭端茶的动作倏地一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去岁那场雪,于她是数年难遇的景致。于庄孟衍,却绝非什么美好的记忆。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庄孟衍轻轻笑了笑:“南淮气候宜人,我倒是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他竟主动提起了故国。
姜云昭索性顺势问道:“南淮为何会输给大胤?”
庄孟衍没料到她问得如此坦然,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如实答道:“南淮与大胤不同。将士们没见过雪,去岁那样的大雪落下来,便打了个措手不及。”
姜云昭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一年冷极了,大雪不停地下,朝堂上吵得比近日议论北漠还要激烈。但父皇雷霆手段,压下了主和派,而后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为这场仿佛天佑大胤的大雪欢欣鼓舞。
“南淮之于大胤,就如同大胤之于北漠。”她说。
“地理上或许如此,可战争的胜负从不止这一个原因。”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南淮的问题不在那场雪。”
这是姜云昭第一次听庄孟衍谈起南淮的朝局。他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像是说着与己无关的事——
世家把持朝政,寒门子弟挤破了头也进不来,世家之间联姻、包庇、推诿。无论他想做什么,总有人阳奉阴违。一道政令发出去,能在各部周转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若是从前,姜云昭大约会说:还好父皇英明神武,大胤不至于像南淮那样积弊深重。
可经历了北境军粮贪腐一案,她忽然觉得大胤与南淮,也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好消息是,父皇准了三哥的自请,任命他为定北将军,率军三万,即刻北上。
满朝自是哗然。姜云昶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未领过一兵一卒,骤然执掌帅印,谁能安心?
可旨意是姜云昶自己求来的,皇帝已经允准。朝野上下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况且姜云昶虽未带过兵,但好歹还有个皇子身份,足以服众。若换了旁人,既无统兵经验,又压不住镇北军的人心。
此举纯粹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姜云昶走后,腊月的皇城,在一场又一场的大雪里,总算渐渐安静下来。
街市照常开,朝会照常开,绛雪轩的地龙照常烧得暖烘烘的。姜云昭每日还是读书、练字、去文华殿听阎夫子讲经。
日子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隐隐的,仍有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在皇城上空。所有人都在等,等北境传来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