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来的是仪仗。
三百名甲士,身着玄甲,手持长戈,步伐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他们的头盔上插着赤色的缨穗,在晨风中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
甲士之后是旌旗队,各色旗帜在晨光中展开,“秦”字大纛高高飘扬,旗面上的黑色龙纹在风中翻涌,像是要腾空而去。
旌旗队之后,是文武百官,分列两队,头戴进贤冠,腰佩玉组,步履庄重,面容肃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
整支队伍沉默地向前移动着,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在日光中缓缓流淌。
再之后,是国君的车驾。
赢说的车驾是一辆六驾马车——六匹纯黑色的骏马,毛色油亮,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各缀着一颗赤色的宝石。
车身为玄色,镶嵌着金丝和玉片,车盖是朱红色的丝绸,在风中微微鼓荡。
车驾两侧各有一名近侍骑马护卫,车前是两名开路的郎官,车后是二十四名执戟卫士。
赢说端坐在车中。
他今日穿的是祭天大典的专用礼服——玄衣纁裳。
玄衣是黑色的上衣,象征天;纁裳是赤黄色的下裳,象征地。
腰间系着赤色的革带,佩着组玉和长剑,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旒——前后各十二串玉珠,随着车驾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赢说的表情平静如水。
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将他的视线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透过那些晃动的玉珠,他看到了车驾两侧的甲士、前方的百官、远处城墙上的旌旗,以及更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雍王山。
雍王山。
秦国历代君主祭天的地方。
那座山不高,但极陡,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路,青石铺就的石阶,据说有九百九十九级。
山顶上有一座祭天坛,圆形,三层,以青石垒成,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璧,面向东方。
原主赢说上一次去雍王山,是登基那年。
出子驾崩,他以先君嫡长子的身份继位,按照礼制,新君登基后必须祭天告庙。
那一次,也是费忌陪在他身边——不,不是“陪”,是“挟”。
费忌当时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他的手虚虚地搭在赢说的臂弯上,看似是搀扶,实则是控制。
赢说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每上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费忌的手在他臂弯上收紧一分,像是在提醒他: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一年过去了。
费忌的手,还在那里。
车驾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向雍王山方向行进。
官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秦民,被甲士拦在远处,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远远地看一眼国君车驾的轮廓。
有人跪下了,有人欢呼着,有人沉默地注视着。
赢说透过冕旒的缝隙,看到了那些面孔——年轻的、苍老的、兴奋的、麻木的、好奇的、漠然的。
秦民三万户,但他能看到的,不过是这官道两旁区区几百人。
民为贵,君次之。
这些跪在尘土里的百姓,他们知道国君在车驾里吗?
他们在乎吗?
或许对他们来说,换一个国君,换一个太宰,换一个朝代,日子是不是还是一样的过?
地还是要种,粮还是要交,税还是要纳,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熬。
赢说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睛。
车驾在雍王山脚停下了。
山门前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承天”两个大字,是秦夫子在位时立的。
牌坊下方,一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太宰费忌。
费忌自然也是一身盛装。
玄色的朝服,赤色的绶带,头上戴着三梁冠,腰间佩着紫绶金印。
他站在牌坊的阴影里,身形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风从山间吹来,掀起他朝服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只有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拂。
他的身后,站着一队礼官,手里捧着祭天所需的玉帛、牺牲、酒醴等物。
车驾停稳,赵伍先从车辕上跳下来,跪在地上,以脊背为凳。
赢说踩着他的背下了车,冕旒的玉珠哗啦一声响,在风中轻轻碰撞。
费忌动了。
他从牌坊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赢说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稽首。
双手交叠于前,额头触手背,深深拜下。
“臣费忌,恭迎君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山门之间回荡。
赢说看着他拜下去的那个姿势,心中微微一动。
费忌的稽首礼行得无可挑剔——角度、深度、速度,全都恰到好处,就算是最挑剔的礼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赢说觉得刺眼。
一个人如果连行礼都行得如此完美,那他的礼,就不是礼,是表演。
“太宰免礼。”
费忌直起身来,目光与赢说对视了一瞬。
这一瞬,像是在看一件器物,看它有没有磨损、有没有裂纹、还能不能用。
费忌侧身让开半步,右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君上,吉时将至,请登山。”
赢说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山门。
费忌没有落后,也没有超前,他就走在赢说身侧,半步之遥。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僭越,又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太宰与国君之间,只有半步。
这半步,是权臣与君主之间的距离。
也仅仅只是半步。
赢说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身后的队伍开始动了。
数百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缓缓地向山顶爬去。
石阶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赢说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费忌走在右侧——这个位置安排,也是礼制规定的。
祭天大典上,国君居中偏左,太宰居右辅佐,寓意“君上臣下,左阳右阴”。
赢说每上一级台阶,冕旒的玉珠就轻轻晃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玄色礼服拖在石阶上,被晨露打湿了边缘,沉甸甸地坠着。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不是因为他走不快,而是因为身后的队伍太长了,他走快了,后面的人就跟不上。
祭天登山的步伐,是有讲究的,要“徐而不迟,疾而不迫”,每一步都要踩在鼓点上。
鼓声在山道两侧响着。
每隔三十级石阶,就有一面鼓。
鼓手站在山道两侧的平台上,穿着赤色的号衣,赤着胳膊,一下一下地擂着。
鼓声从山脚传到山腰,从山腰传到山顶,层层递进,像是在为这支登山队伍铺一条声音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