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
太久了。
这个称呼已经被尘封了太久。
如今忽然被翻出来,一定不是因为他谢千值得尊敬,而是因为赢说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
谢千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
偏殿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赢说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腰背挺得笔直,笑容挂在嘴角,看起来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他真的只是请一位老臣来喝茶聊天的。
可谢千是什么人?
一个人的笑容是真挚还是伪装,一句话的背后是诚意还是算计,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道来。
此刻赢说脸上的那个笑容,味道不对。
太甜了。
一个不会对你笑的人忽然对你笑,要么是他改了性子,要么是他有求于你。
赢说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笑。
所以,一定是有求于他。
求他什么呢?
谢千的目光在赢说脸上缓缓游移,像是在读一本被翻旧了的书。
秦国。
不,应该说是雍邑。
秦国的国都在雍邑,可这座国都的主人,真的是赢说吗?
谢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赢说登基,可朝堂上的那把椅子换了人坐,椅子底下的权力却没有跟着换人。
太宰费忌,仍然握着秦国真正的权柄。
朝堂之上,有多少是费忌的人?
各邑守官,有多少是费忌的门生?
宫城禁卫,有多少是费忌的眼线?
这些事情,谢千虽然不过问朝政,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司农署里安安静静地种他的地、算他的粮,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
赢说现在名义上是秦国之君,可他的政令,恐怕连雍邑城都出不了。
这道宫墙,不是保护他的屏障,而是囚禁他的牢笼。
他在宫里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盯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恐怕都有人记录在案,送到费忌的案头。
这不是君主。
这是傀儡。
一个被费忌他们圈养在宫城里的、华丽的、穿着君服的傀儡。
他知道赢说想做什么——拉拢他。
赢说需要人,需要足够多的人,才能在朝堂上制衡费忌。
谢千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竹杖往地上一杵,干脆利落地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偏殿的地面,坐上去倒也不凉。
他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了赢说的面前,竹杖横放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位位列上卿的大司空,倒像是乡间田埂上歇脚的老农。
“君上有事,直说便是。”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起身行礼。
一个臣子,在君主面前盘膝而坐。
但谢千就这么做了,做得理所当然,做得理直气壮——你把我骗进来的,你锁的门,你跟我称“谢师”的,那我就不跟你讲那些君臣之礼了。
赢说看着谢千这幅模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
他喜欢谢千这种不卑不亢的做派。
赢说没有犹豫,也没有端着君主的架子。
他撩起袍角,就在谢千的对面,也盘膝坐了下来。
君臣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坐在偏殿的地砖上。
铜壶滴漏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滴一滴,像是在为这场奇异的会面计时。
赢说坐定之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千脸上,神情认真而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求教时才有的那种真诚。
“寡人最近有些感触,”赢说一副思考的样子,开口了, “心里头有些想不明白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日,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想来想去,这满朝文武,能替寡人解惑的,恐怕也就只有谢师了。”
谢千盘膝坐在对面,竹杖横在膝上,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赢说,目光深沉而平静,像是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
“谢师。”
谢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寡人以为,‘民为贵,君次之’。谢师以为如何?”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它落在偏殿里,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谢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脸上的那种淡定、那种从容、那种“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老臣做派,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铜镜。
从中心开始,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然后,轰然碎裂。
他盯着赢说。
那双老眼里,震惊、困惑、怀疑、警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如潮。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上……”
他主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说得什么?”
“民为贵,君次之。”
赢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是那样平静,那样随意,像是在念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诗文,“谢师觉得不对?”
谢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他学会了沉默。
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话能让他失态了。
可赢说方才那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民为贵,君次之。
这句话,这种说法,这种将君主的地位置于民众之下的论断。
它来自哪里?
它属于哪一家、哪一派、哪一门学说?
谢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磨盘,碾过每一个可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