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从外面锁上的那一刻,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谢千站在原地,竹杖杵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着,一双老眼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恼怒,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算计了却无处可说的憋闷。
今天,他竟然被一个“增产二成”给骗了进来。
不是他不够精明,是对方抓住了他的命门在哪里。
这就好比一个贪杯的人被人用美酒引进了圈套,一个贪色的人被人用美人诱入了陷阱——你上当了,你恼羞成怒,可你能怪谁?
怪那杯酒太香,怪那个美人太艳?
说到底,是你自己迈的腿,是你自己推的门。
谢千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压了下去。
他到底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面上的怒色便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平静。
既然已经入了这个局,那就看看这位年轻的君上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赢说从案后站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起身。
赢说站起身后,整了整衣冠,将腰间那柄代表君主威仪的佩剑微微往侧边挪了挪,然后迈步绕过案几,一步步朝着谢千走了过来。
谢千眯起了眼睛。
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袍角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千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赢说的脚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注意到赢说走路的姿态,不是那种居高临下、施恩赐惠的做派,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谦逊,甚至微微弓着背,像是在向一个长辈低头。
这不对。
谢千的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钟。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帝王心术了。
一个君主忽然对你客气,那一定是有事求你。
一个君主忽然对你低头,那一定是你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一个君主忽然对你亲热,那你就要小心了,因为接下来他可能要你拿命去还。
更何况,这个君主是赢说。
更何况,赢说方才用“增产二成”把他骗进了这个锁了门的偏殿。
谢千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中的竹杖稳稳地杵在地上,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他看着赢说一步步走近,脸上的表情从审慎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
他倒要看看,这位君上到底要演哪一出。
赢说在离谢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偏殿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赢说就站在这片光影里,面容半明半暗,让人看不太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谢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赢说整了整衣袖,双手交叠于前,身体微微前倾,朝着谢千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揖礼——那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学生见师长之礼。
秦国的礼仪,君臣之间,臣拜君,君受而不拜。
而此刻赢说行的这个礼,是学生见授业恩师时才会用的“弟子礼”。
“赢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荡在偏殿中,“拜见谢师。”
谢师。
这两个字落在偏殿里,像是两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谢千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双老眼原本半阖着,像是打盹的老猫,此刻却骤然收窄,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他死死地盯着赢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竹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师。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两个字已经从赢说的词典里被划掉了。
当年赢说被宁先君安排过来的时候,跟谢千学过农事。
说是学农事,其实不过是先君为了让赢说了解民间疾苦,特意安排了几位老臣轮流授课——太宰教政务,大司马传授兵法,而他这个大司空,教的便是田亩、耕稼、仓储这些最接地气的东西。
不过太宰忙于政务,大司空常年在边关,赢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谢千这里。
他跟着谢千去城外看农田,赤着脚踩进水田里,被蚂蟥叮了也不吭声;跟着谢千去粮仓查验陈粮,被霉灰呛得直咳嗽也不抱怨。
谢千那时候觉得,赢说身上有着一股难得的韧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君主。
赢说也确实对他恭敬。
一口一个“谢师”,叫得情真意切。
谢千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是受用的。
当他再没了子嗣,把毕生心血都浇灌在了田垄阡陌之间,忽然有一个年轻人愿意跟着他学这些枯燥的东西,叫他一声“谢师”,他怎么能不动容?
可是后来……
谢千的眼皮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后来费忌与赢三父趁着先君驾崩生事,废长立幼。
以“辅政”之名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将整个秦国朝堂变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他谢千若是站出来,支持赢说,那费忌与赢三父的阴谋,可不会那么顺利。
但谢千选择了沉默。
在那场废太子的风波中,谢千没有为赢说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后来干脆闭门谢客。
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司农署里,日复一日地核对着各地呈上来的农事账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奈何造化弄人,出子六岁崩,赢说最终登基为君。
登基之后,赢说对谢千的态度变了。
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朝堂上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该尊重的意见也从不驳回。
但那种发自内心的亲热没有了,那种学生见师长时的真挚没有了。
赢说不再叫他“谢师”,而是改口称“大司空”或者“谢卿”。
君臣之间,只剩下冷冰冰的礼节和规矩之间的距离。
谢千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不怨赢说疏远他——换了任何人,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抛弃,心里都会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更何况赢说是君主,是一国之君,他被自己信任的臣子抛弃了,这件事不只是伤了他的心,更是伤了他对君臣关系的全部信任。
所以当赢说今天再次说出“谢师”这两个字的时候,谢千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