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白目光微凝。
眼前这白衣白发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颦一笑间媚态天成。
乍看分明是人身,却偏偏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异样。
要知道,精怪化形,手段繁多。
或以法力勾勒假身,形似而神非,如水中月镜中花,法力一收便现原形;
或夺胎换骨,重塑肉身,此乃血肉之变,脱胎换骨之后,与真正的人族无异。
不过,并不是所有精怪,都会变作人形。
还有相当一部分精怪,往往会选择返祖,唤醒上古血脉。
——毕竟能够繁衍至今的精怪,祖上都曾阔过,血脉深处自然藏着远古大妖的印记。
除此之外,还有披皮覆壳,假借外身;
借物寄形,附体之灵;
岁时蜕化,自然变态……等等,不一而足。
眼前这白衣白发少女,陈知白看不出半分幻化之感。
她坐在那里,呼吸绵长,气血充盈,分明是一具活生生的肉身。
可若说是夺胎换骨,又未免太过精致。
心中自然迟疑。
直到少女开口,方才肯定,连忙拱手作揖:
“熊某,拜见大护法。”
这白衣白发少女,正是昨夜那白虎——白姑。
白姑微微一笑:“不必多礼,坐吧。”
陈知白依言落座,下意识看了一眼白姑怀里的白猫。
“路上可还顺利?可有不长眼的精怪叨扰?”
白姑放下书卷,随意问道。
陈知白道:“承蒙大护法信物,一路顺畅。”
“那就好。”
白姑闻言,唇角微弯,似是满意: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先去歇息,熟悉熟悉周遭环境。明日一早,再开始授课,如何?”
陈知白起身抱拳:“但凭大护法安排。”
白姑颔首,朝门外唤道:“来人。”
方才那引路獐子精应声而入。
白姑吩咐道:“领搬山道友去东院客舍,好生安置。若有短缺,只管来报。”
獐子精躬身应是,侧身引路。
陈知白朝白姑拱了拱手,转身随獐子精离开静室。
出了门,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下。
七拐八拐中,行至东院,推开客舍木门,竹榻石案,虽然粗糙,倒也一应俱全。
陈知白从褡裢中,摸出一枚灵石递了过去:
“劳烦引路,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獐子精一愣,下意识摆手:“这如何使得……”眼睛却盯着灵石,挪不开来。
陈知白笑道:“不瞒道友,熊某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道友若方便,还望指点一二便好。”
獐子精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过灵石,塞入袖中。
“搬山道友太客气了……”
陈知白微笑,将獐子精请入上座,虚心求教起来。
獐子精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山中禁忌规矩也不是什么机密,索性敞开了指点起来。
“这山中规矩不多,却也不少,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切莫随意打杀精怪,这里不是山外,大家各凭本事。在大延山,只要吞吐了灵气,那便是成了精,得了大王的庇护……”
獐子精侃侃而谈起来。
陈知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獐子精见他听得仔细,愈发来劲,又介绍起落英山的日常规矩。
譬如:
不准随地大小便;
要在规定地方取水;
不能擅闯他人府邸;
不能抢夺他人配偶……
陈知白越听心中越古怪。
这是规矩吗?
这简直就是在约束“兽性”啊!
他认真听着,顺口捧了一句:
“道友不愧是白大护法身边的红人,果然什么事儿都门清,今儿要不是得了道友指点,怕是要闹笑话了。”
獐子精被这么一捧,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多活些年头,多见些事儿罢了。”
陈知白话锋一转,状若无意:
“我听说,白大护法与那岁煞山君……有些不和?”
话未说完,獐子精脸色骤变,连忙摆手:
“这可不能乱说!”
陈知白连忙摆手:“是我冒昧了,道友不必为难,这等隐秘之事,不说也罢。”
他这一退,反倒让獐子精有些过意不去。
獐子精搓了搓手,略一犹豫,声音压得极低:
“我与你说,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陈知白郑重点头。
獐子精道:“咱们大王,素来不喜私斗,明白了吗?不过嘛,那岁煞山君,确实看我家大护法不顺眼。”
陈知白眸光微动,试探道:
“因为白大护法怀中……虎师?”
——虎师,寅卯君,猫化虎也!
獐子精闻言脸色骤变,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用力“嘘”了一声。
“莫要多言!”
陈知白若有所思,连忙转移话题。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獐子精这才喜气洋洋而去。
陈知白送走獐子精,转身迈入堂屋后,脸上笑意逐渐收敛。
……
与此同时,不良人案首夏平私邸内,礼云极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
他皱眉道:
“夏道友,你可知,莫说那樟柳神修为深不可测,便是其麾下大护法,亦有入玄修为。我等初玄修士前去营救,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决定在平南城逗留几日,正是因为夏平的邀请。
本以为是谈玄论道,顺便认识几位道友,结个善缘。
怎料,夏平一开口,竟然是要去腊山氏部落,营救被拐孩童。
这一刻,莫说他,堂内其他修士,亦齐刷刷看向夏平。
面对众人目光,夏平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道:
“我既然有此提议,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绝非无的放矢。”
坐在他旁边的一名灰袍修士,沉声道:
“愿闻其详!夏道友若真有把握,我等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夏平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这才不慌不忙道:
“好叫诸位知晓,那樟柳神虽然威名赫赫,庇护的却是望古部族。那腊山氏,不过是望古部族之下一支小小部落,这等规模的谷神祭,还不足以引来樟柳神的注视。”
他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又道:
“再者,所谓谷神祭,不过是望古部族为求樟柳神庇护的献祭科仪。腊山氏拐骗十几名童子回去,于我等是惨事,于他们不过是添头。樟柳神岂会为了几名童子,自降身份,悍然出手,与我大玄王朝结怨?”
那灰袍修士闻言迟疑道:
“话虽如此,可若是引来樟柳神座下大护法,那入玄修为,怕是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夏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道友所言极是,此番营救最大风险,便是可能会引来樟柳神座下大护法。”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可诸位别忘了,我等修士,一无宗门背景,二无家族财力,想要往上走,唯有走暗路,耕瘦田,进窄门。若是事事求稳,这仙缘何时才能落到我等头上?若是此事容易,还轮得到咱们去做?”
在座几人,或出身微寒,或小宗旁支,或散修游勇,能在边陲小城平南城相遇,本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番话,可谓正戳中诸位痛处。
一个个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须知,望古部族的谷神祭,除了猎头祭祀之外,亦会献上大量宝物,以换取七月帝流浆夜的沐浴之资,若能在救人之余,顺手捞上一把,这仙途走得自然也将更加稳当。
夏平见众人神色松动,直起身子,又抛出一句:
“此番营救,既是为大玄效命,也是削弱腊山氏族,更是为我等博一场仙缘。”
“不瞒各位,朝元宫的孙昉孙前辈,亦愿随队相助。他老人家有着入玄修为,一手幻术出神入化,足以为我等提供最好的掩护。有他在,即便大护法亲至,我等亦有脱身之机。”
声落,在场众人再也坐不住了。
那灰袍修士率先起身,抱拳道:
“愿为大玄效力!”
其余两人亦纷纷起身应和。
夏平睹之,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却落在礼云极身上。
这位不在计划之内,若能争取,足以增加几分胜算。
要知道,老律观弟子擅御兽之道,本体虽然脆弱,却能发挥出以一敌十之效,手段之丰富,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而这位礼云极,乃以调禽箓入道,既能操控飞禽,便等于给队伍凭添无数双眼睛,于此行大有裨益。
礼云极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拱手:
“礼某既为老律观弟子,愿为大玄效力。”
“好!有礼道友相助,此番必然更添几分胜算。”
夏平大喜。
不想,礼云极迟疑了一下,又道:
“我有一位师弟,乃平南驿站驿丞,若请他同往……”
话未说完,夏平便轻轻摇头,打断道:
“不瞒礼道友,我之前已然私下邀请过令师弟,已被拒绝,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叨扰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夏平说得客气,潜台词却也十分清楚。
他夏平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第一次不来,那便不必再请,显得他这邀约之人太廉价。
礼云极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眼底却掠过一丝惊疑不定。
随后众人又讨论起一些细节,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在亢奋中,告辞离去。
夏平起身,将众人送至静室门口。
不想,房门刚刚打开,檐角忽有翅膀扑棱之声。
礼云极下意识抬手,一只尾羽缀着一抹幽蓝的小鸟,翩然落下,稳稳停在他指尖。
那小鸟歪着脑袋,张开鸟喙,竟口吐人言:
“礼云极听令,巡查院相召,速回老律观。”
待传讯完毕,随即振翅而起,眨眼间便掠入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场众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礼云极面露难色,一脸歉意地看向夏平,拱手道:
“夏道友,师门相召,事出突然……怕是无法与诸位道友同往了。”
夏平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仍旧客气道:
“既是师门之命,自当遵从。礼道友不必为难,日后有缘,再聚便是。”
礼云极连声道歉,又朝其余几人拱了拱手,匆匆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待他身影不见,静室门前一时静默。
忽有嗤笑传来:
“这传讯小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我看这是他自己寻的借口吧?”
有人附和道:
“我看怕是听到师弟不去,他也打了退堂鼓。”
又有人轻哼一声:
“终究是朝廷的养马之所,做个弼马温,倒也安逸,这等刀头舔血的买卖,哪里敢沾?”
众人顿时哄笑而起。
夏平正色道:“礼道友或许真有要事……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众人笑了笑,不再多言。
且说礼云极离开之后,立即赶往平南驿站。
本想向陈知白问个明白,不想师弟已然宣布闭关,概不见客。
礼云极闻言,心中顿时有所猜测,看来师弟这是早有预感,提前闭门谢客。
想到这,他索性也不再打扰,留下几句话,便领了一匹骏马,扬长而去。
……
……
落英峰门槛不低,想要加入,开灵智,通人言,不过是最低门槛;
最要紧一条,须得脱去三分兽相。
换言之,哪怕是以法力勾勒假身,也得勾勒出双手,能拿,能捏,能干活。
陈知白一副熊身闯入,可谓格外扎眼。
头一日讲道,底下精怪们挤眉弄眼,满脸质疑。
仔细看去,下面哪个精怪瞧着不比他更像精怪?
更有胆大者,直接揶揄嘲笑起来。
“一副熊身,连手都没化出来,也敢来落英峰讲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虽然不会化形,但肚子里的货,说不定比咱们多呢?”
有狐精嘴上说着恭维话,语气却满是揶揄。
全没把这黑熊放在心上,引来一阵哄笑。
陈知白懒得跟畜生见识,径直开了腔。
起初尚有窃笑者,听着听着,那轻蔑便渐渐散了。
有人凝神细听,有人恍然有所悟。
老律观传承数百年,师承九大道脉之一的驱神御灵道,总结而出的吐纳经验,岂是一支不入流精怪能比得了?
几炷香的功夫,满堂寂然,再无人敢小觑于他。
讲法毕,陈知白顺势问起那以法力勾勒假身的手段,只言是深山老林,绝少接触外界,故而不懂此道。
众精怪闻言如献宝般,七嘴八舌,讲述不休。
听得陈知白一个脑袋两个大,正要私下总结一番。
不想,白姑竟遣人送来一枚玉简。
玉简青萤流转,赫然是一篇假身勾勒之法,名为《凝形化气诀》,记载颇为详细。
陈知白接过,只瞧了一眼,双眼登时亮了起来。